夜晚,袁谭的部队已经进入山区。
    他们不敢生起明火,只敢躲在山洞里,用微弱的烛光照著文书处理军务。
    扬州和豫州边界的水网密集,芦苇茂盛。
    袁谭確实想走水路,一路顺流而下,不日便能到达扬州核心地区。
    “可惜吶,水路被张郃堵死了。”
    “我部人少,冒然进攻会损失重大。”
    袁谭连连感嘆。
    王修大笑道:“主公,这恰恰说明,张郃所部並没有后手啊。”
    “若是他没有堵死水路,我倒还要担心张郃示敌以弱,请君入瓮。”
    “现在结合他加速往北走的消息,我更加肯定,只要突破了张郃的防线,往后的道路就没有任何军队能够阻拦我们了,天高海阔任凭我们驰骋啊。”
    袁谭也被王修点燃了激情:
    “有先生助我,定能在南方成就一番伟业啊!”
    王修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只是这山路也不好走。”
    “这张郃经验老道,他在山上的布防可谓是密不透风,一旦发现敌情,山上的防守部队就会迅速集合支援。”
    “想要突破,我们还需要分出五百人作为诱饵,假意突破,將他们引至西边。”
    “剩余一千五百人才能更加轻鬆的突破。”
    “最后预估只有一千人能从包围圈中出来。”
    “这一千人经过长途跋涉,到达天竺附近可能只剩五百人。”
    “这五百死士才是我们起家的本钱。”
    “请主公从花名册中挑选出这五百人,我好安排调度。”
    王修冰冷地將人命当成一笔帐目精打细算。
    洞中一时寂然。
    袁谭脸上的振奋骤然僵住,方才被燃起的宏图壮志,瞬间被这冰冷的推演浇得凉了大半。
    他垂落紧握的双拳,指尖微微发颤,望著案上摊开的军册,喉间一阵发堵。
    五百诱饵,五百残卒。
    简简单单的数字,不是沙盘上的兵力符號,是一路追隨他、披甲浴血的鲜活性命。
    他抬眼看向王修,这位谋士面容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透沙场生死,在他眼中,这场突围从来无关私情,只有得失、利弊、成败。
    “先生算得精准,分毫不差。”袁谭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五百诱饵,全数断后,九死一生,只为替大军撕开一线生机。”
    王修微微頷首:“主公,乱世爭霸,从无全胜之局,亦无万全之策。”
    “我军如今已是残部,困於边界水网之地,前有张郃雄兵堵截,后无援军可盼。”
    “若捨不得这五百人,全军只会被围困耗死,最终片甲无存。”
    “牺牲半数,留存根基,已是最优活路。”
    字字鏗鏘,句句务实,残酷得让人无从辩驳。
    袁谭沉默良久,缓缓俯身,伸手抚过密密麻麻的士卒姓名。
    如今他兵败势穷,早已没有惜战、惜人的资格,想要东山再起,就必须有人甘愿铺路、甘愿赴死。
    片刻后,袁谭猛地抬手,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狠厉与决绝。
    “好。”
    他吐出一字,沉如落石。
    说著他提笔挥毫,毫不犹豫地在花名册上快速勾圈落笔。
    片刻之后,名单敲定。袁谭缓缓放下笔桿,將沉甸甸的花名册郑重递向王修,眼底锐气散尽,只剩无尽疲惫,声音沙哑低沉:
    “去安排吧....”
    “是!主公!”
    王修的效率很快,仅用了一个时辰,就把诱饵和突围部队安排好了。
    王修对那些当诱饵的士兵道:
    “你们只管跑,实在跑不过,即便原地投降,主公也不怪你们。”
    有一位三十岁的老卒神情坚定,站出来说道:
    “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老將军送了我家一袋粮食,给了我一家活路。”
    “我这条命都是袁家的,赴汤蹈火,但死无悔!”
    说著他鼻子一酸:
    “只恨不能跟隨主公,见证主公东山再起。”
    其他当诱饵的士卒也纷纷表忠心,没有任何抗拒心理。
    王修不禁感慨袁家的底蕴深厚。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是有这么多愿意以死效忠袁家的勇士。
    如果没有刘备这个鬼才,这天下凭什么不是袁家的?
    只可惜啊,袁术本来还吊著袁家最后一口气,结果又被天外陨石尽数摧毁。
    这是刘家气数未尽啊。
    这也是王修提议转至天竺发展的原因。
    他觉得在中原,袁谭会被刘家气运压著,永远翻不了身。
    在其他国家蛰伏百二春秋,或许有一天袁家还能重回中原。
    心念百转,万般悵然皆敛於心底。
    王修收敛眼底沉色,对著眼前五百忠义死士,身形微躬,深深一揖。
    这一礼,敬眾人忠义,谢眾人捨命。
    礼毕,他直起身躯,再不回头。
    身形消融在沉沉深山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