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眉毛一挑,却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
    “继续。”
    崇应鸞索性把话挑明了:
    “而且,如今水部也不是之前的水部了。龙族有几条老龙闭关多年,如今破关而出……”
    苏元摇了摇头,感情被摘了桃子的,还不光是自己啊。
    他將菸头往茶盏里一丟,冷笑一声:
    “几条没了牙的老龙,就骑在我们雷部头上拉屎?”
    崇应鸞苦著脸道:
    “那咋办?您懂得,龙族在水部里头那是根深蒂固。”
    “我听说那几头老龙,比黄龙还大几辈,听说当年陛下扫清妖族的时候,这几头老龙也是下了死力气的。”
    “如今出山之后,便是水部正印鲁雄在他们面前,也得乖乖站著回话。水部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咱们雷部爹不疼娘不爱的,拿什么去跟人家龙族掰手腕?”
    “余部都亲自去开会了,我们这些做下级的,还能说什么?”
    这话说得虽是实情,可听在苏元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没办法不会想办法?没有条件不会创造条件?”
    苏元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神態竟与观音有三分神似。
    崇应鸞看了看苏元的样子,便起身拱手道:
    “大人,您是不是困了?”
    “要不属下告退,明日一早再来?”
    苏元被气笑了。
    观音眯起眼睛的时候,杀机如霜,天地肃然。
    別说自己这些晚辈噤若寒蝉,便是燃灯、文殊这些同辈,也无不凛然。
    自己眯起眼睛,怎么他妈的崇应鸞就说自己困了?
    他只得睁开眼睛,冷哼一声:
    “余庆和雷震子想当老好人,捨不得自己攒的那点名声。我苏元却没这么多顾虑。”
    崇应鸞眼睛一亮:
    “大人,您是想……”
    苏元冷笑一声:
    “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办的事。刀把子握在自己手里,还能让人欺负嘍?”
    “那几条老龙,就这么清白?什么问题都没有?”
    崇应鸞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来。
    “这个可以有。”
    苏元点点头。孺子可教。崇应鸞比牛魔王还是聪明多了。
    “这不就结了?”
    崇应鸞当即起身,拱手道:
    “大人,我这就回去整理案宗,搜罗证据。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苏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窗外星河低垂,云海翻涌,夜风灌入,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还整理什么案宗?搜集什么证据?”
    “你跟我干了这么久,我在监察七司的时候,拿人需要证据么?”
    “丁是丁卯是卯。本座看今晚月色就挺好。”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崇应鸞的肩膀。
    “选一些得力的、要栽培的,来太师府集合。”
    不多时,苏元脚下祥云自生,当先朝西飞去。
    一百二十名雷部力士,黑甲玄袍,腰悬锁链,脚踩云靴,无声无息齐齐腾空,紧隨其后。
    水部指挥大厅坐落在天河北岸,四角飞檐上各悬著一枚碗口大的避水珠,在夜色中泛著幽幽蓝光,颇为大气。
    “就是这里?”苏元按落云头,落在厅前广场上。
    崇应鸞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是,大人。每三日一次的水文会商会就在此处召开,余部此刻应该还在里头。”
    苏元刚要迈步,忽然住了脚,从怀中摸出一枚留影石,掛在胸前,低头摆弄了两下,自嘲道:
    “好久不执法了,手艺生疏,差点忘了这茬。”
    他抬起手,朝大门方向轻轻一招。
    两名力士应声出列,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同时抬脚。
    “砰!”
    两扇大门应声而开。苏元迈步便往里走。
    还没进去,一股浓烈的烟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他连退了两步,会议室里蓝瓦瓦一片,连人影都看不清。
    “他妈的,这抽了多少烟这是。”
    崇应鸞抢上前一步,单手掐诀,一道清风从袖中鼓盪而出。那满室的烟雾被这阵风一卷,终於散去了些,露出了里头的真容。
    一张巨大的椭圆桌,乌泱泱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著三个鬚髮皆白的魁梧老者,个个身形雄壮,不怒自威。
    左边那条老龙身披玄色锦袍,右边那条身著靛蓝长衫,正中那条则是一领月白大氅,三双龙目精光隱隱,光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左边那条老龙正端著一桿烟枪吞云吐雾,方才那满室的蓝烟,他至少贡献了一半。
    苏元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
    《天庭公共场所禁菸条例》第八十三条,集会场所严禁吸菸。这一条,先记上了。
    三位老者旁边,坐著水部部长鲁雄,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给三位老龙斟茶。
    再往后是四海龙族的代表,一个个正襟危坐。
    再往后才是水部各司司长,林林总总不下三四十人。
    苏元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一直扫到椭圆桌的最角落的位置,才看见了余庆。
    大门被踹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扭过头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元身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鲁雄头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朝主位那三条老龙拱了拱手,赔著笑道:
    “敖大人,敖大人,我给您介绍,这位是雷部新任……”
    苏元看著鲁雄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这部长都这副光景,下头的人是什么样,不用看也猜得到。
    坐在自己衙门里,对著几个掛职的老龙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底下的人见了,谁还肯替你卖命?这衙门不烂才怪了。
    不过话说回来,鲁雄一介凡人,既无仙根,也无道骨,在天庭里头没根基、没背景、没人脉,能混个部长的位子安安稳稳坐到今天,也不容易。
    苏元倒也没心思为难他。
    “敖渊、敖霄、敖溟。”他一个一个地点出名来,“是谁?”
    三条老龙对视一眼,中间那条老龙捋了捋鬍鬚,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苏元,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苏元却也不等他们回话。
    “你们的事,发了。”
    话音未落,右边那条老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身量极高,站起来比苏元足足高了一个头,一龙鬚戟张,声如闷雷:
    “哪来的黄口小儿!你他妈……”
    苏元抬手就往脑后一抹,拔下三根头髮,夹在指间,屈指一弹。
    三根白髮离手,在空中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三道匹练般的白虹,交错纵横,朝那老龙当头罩下。
    剑气过处,虚空寸寸碎裂。
    那老龙脸色骤变,急急往后一仰,屁股刚离了椅子便又重重坐了回去。剑光擦著他的头顶掠过,碎屑纷飞。
    苏元收回手,这才淡淡道:
    “谁让你站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