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朝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简单选项。
    他站在扭曲光影的交界处,身后是满地蠕动未息的碎肉与污血,身前是渊渟岳峙踏龙而立的刘海柱。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你应该感觉得到。”
    贺明朝继续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异常清晰,又加了一把火。
    “灵山大佛处的裂隙正在稳定,每拖延一秒,它们与现世的锚定便深一分,彻底驱逐乃至净化的难度便呈指数级增长,你现在全力赶去,或许还来得及在整个蜀州市被彻底固化前,將其撼动,甚至关闭。”
    他微微抬手,指向刘海柱脚下的水蛟龙,以及周围被净化一空的区域:“但,我会阻止你。”
    紧接著,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难言的气势,空气在他周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出怪诞的角度,仿佛他自身成为了一个微型的现实扭曲源点。
    水蛟龙发出低沉的咆哮,激流在龙躯內奔涌,映照著刘海柱毫无表情的脸。
    刘海柱周身平静的水汽不再仅仅是停滯,而是仿佛化为了即將奔涌的洪流前奏,脚下蛟龙的鳞片开合间,发出细密如潮汐冲刷礁石的声响。
    他的目光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化为了深潭下的暗流,潜藏著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落在贺明朝身上。
    仿佛要穿透那副斯文的皮囊,直视其下隱藏了三十年的执念与疯狂。
    “贺明朝。”
    刘海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子,带著刺骨的寒意:“你有用镜子照过自己的样子吗?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和当年那些常世中的诡物有什么区別?”
    “若是她站在这里,定然认不出你如今……”
    “住口!”
    贺明朝脸上那偽装的平静瞬间破碎,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你没有资格提她!刘海柱!你这个懦夫!当年你连靠近她都不敢,只敢躲在角落里看著!她死了,你除了收拾烂摊子,还能做什么?!守护?你守护了什么?!你连她最珍视的家人都没能守住!”
    那平静的面容瞬间被砸的粉碎,脸上的每一条肌肉和皱纹都在狰狞用力,双眼中的恨意几欲喷薄而出!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剐在刘海柱的心上。
    苏幕遮和他当年的无力与后来的暴怒,是档案署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痛与耻辱。
    “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
    贺明朝的情绪彻底失控,他一把扯下眼镜,露出那双因执念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头髮凌乱的在风中摇曳,他不停的喘著粗气。
    片刻后,他终於鬆了口气,重新恢復了平静,看不清面容的嗤笑了一声:“我也是废物……”
    “她死的时候,我像个软脚虾一样动弹不得……她妹妹被富二代欺辱的时候,我因为档案署的规则妄动不得……她父亲上诉被人报復捅死在街头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三十年来一直在不停的想,不停的想……像她那样美好的人,本应该是幸福的,世界对她本不应该如此残酷的。”
    “但为什么呢?”
    “我想不通。”
    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流淌下来,贺明朝忽然仰起头来,任凭眼泪横流,闭起了眼睛:“当时我想不通,,读《文字游戏:吾乃人间太岁神》,享受阅读时光。所以我找上了那群该死的人,灭了他们满门,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我得到的,却是螻蚁们无聊而又自私的欲望和劣性。”
    “所以,我离开了这里,最后我终於找到了一个答案。”
    说到这里,他缓缓垂下头来,停顿了片刻后,发出了一阵阵低笑:“因为这样的世界。”
    “配不上她。”
    说到这里,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脚將地上的眼镜踩得粉碎,冷笑道:“呵呵呵,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或许你们所有人都认命了,但你知道的,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们一样。”
    “因为她是为我而死,就死在我的面前。”
    那不是宏大的理想,不是对世界的报復,而是最纯粹、最自私、也最绝望的——赎罪。
    他想要將花想容从停滯的过去中重新带回现在,赋予对方美好的未来,为此哪怕牺牲千千万万人也在所不惜。
    刘海柱那苍老的眼底,逐渐流露出一种深沉到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了,在贺明朝那疯狂偏执的外壳下,依旧是三十年前那个眼睁睁看著同伴死去却又无能为力的少年,只是这少年將所有的痛苦都扭曲成了毁灭性的力量。
    “所以……”
    刘海柱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就要拉著这千万人,连同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一起为你的计划而殉葬吗?”
    “这不是赎罪,这是……更大的罪孽,她不会准许。”
    “我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深呼了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
    脚下水蛟龙顿时隨之昂首,发出震天龙吟,磅礴的水汽冲天而起横亘天际,仿佛整条江河的怒意都在此刻沸腾。
    贺明朝抬起头来,眼角的泪水未乾,纸笔瞬间在身旁浮现而出,勾了勾嘴角:“试试看。”
    下一刻,刘海柱脚下水蛟龙轰然炸开,並非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奔腾咆哮的激流,如同决堤的银河又似万千水龙脱困,带著席捲一切的磅礴大势,朝著贺明朝呼啸奔腾而去!
    “轰!”
    “哗!”
    娇小的身影笼罩在衝锋衣中,手脚迅速摆动,瞬间张开一片五顏六色的方布,抖动间便將眼前的激流抽散!
    刘海柱浑身盘选择激流,脚下用力,再次衝出。
    贺明朝头髮散乱下来,透过牧月舞的肩头看向对方,手中的笔缓缓顿落在笔记上。
    隨著他闭上眼睛,无形的立场顿时如同丝线一般向著四面八方缠绕而上。
    “幸运,不幸,变故,转机……”
    “这些在命运里不断拨弄的弦,本来就是小概率发生的事件,好人会因为一场意外失去生命,坏人也会因为一次偶然功成名就。”
    “命运本就是可笑而又荒谬,它不在乎善恶,更不在乎这个世界。”
    “那么运气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平庸吗?是大多数吗?是忍气吞声吗?”
    “不。”
    墨跡从笔尖上滴落,瞬间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看著与牧月舞缠斗的刘海柱,贺明朝眼前的光影不断闪烁,过往的一幕幕迅速浮现。
    最终定格在那张站在河畔,笑靨如花的脸上。
    深吸了一口,他抬起头,命运与故事仿佛从他眼中飞舞翻动起来,他缓缓呢喃出声来:“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