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做梦?
    当理性的日晷沉入地平线,潜意识的海岸便开始涨潮。
    所有的遗憾和被忘却的记忆,都被浪潮推向灵魂的孤岛,这是生而为人的一部分,是逃避沉重的现实,是混沌无知的理想,但唯独不是软弱。
    陈岁感到一种极致的失重,仿佛从宇宙的边缘一路下坠,穿越了无数时间的遗骸。
    青篷马车、泣別的百姓、北境的城池山川、乃至他自身那苍老的躯壳……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炽烈的光芒中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亿万颗飞舞的光尘。
    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此刻无比清醒的意识中。
    千百次的轮迴……
    所有的挣扎、践行、牺牲与觉醒,都已在这一刻尽数定格。
    剧烈的剥离感席捲而来,周遭的虚无如潮水般退去,新的感知如同初生的触角,开始缓慢地重新接触到冰冷而又坚实的世界。
    “咳……咳咳……”
    喉咙深处涌上带著铁锈味的真实感,他像是在深海挣扎了万年后终於浮出水面一般,贪婪而痛苦地呼吸著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猛烈地呼吸让他还不能太过適应,一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肺腑都在震颤。
    陈岁猛地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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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先是模糊,隨即迅速聚焦。
    冰冷而粗糲的触感,真切地从掌心传来,那是沙石与泥土混合的质感。
    努力的爬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北境苍茫的风雪,也没有那精心编织的市井繁华。
    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巨大灾难洗礼过的祸土。
    梦境和现实的记忆彼此交错,让他凌乱的思绪渐渐清晰,陷入梦境前的记忆也跟著渐渐恢復。
    蜀州市……
    鼠叟……
    灵山大佛……
    一幕幕在眼前闪现,陈岁支撑著仿佛被掏空的身体,踉蹌站起。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叶,带来阵阵幻痛,他甩了甩头,试图將那段漫长如轮迴的梦境记忆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弄清现状。
    他踉蹌著看向身旁。
    目光所及,心臟骤然一紧。
    长歌,那个总是带著几分懒散,关键时刻却凌厉如剑的档案署精英,此刻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身旁的剑匣此刻也黯淡无光,斜斜地落在脚边的尘土里,失去了所有灵性。
    他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不仅是长歌。
    周围,之前一同並肩作战的其他几位档案署干员,也以各种姿態倒伏在地,或趴伏在法器上,或蜷缩在角落阴影里。
    无一例外,全都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整个洞窟,除了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水滴落入血池残渍的单调声响,再无其他活物的声息。
    陈岁强忍著大脑因记忆冲刷和现实剧变带来的阵阵眩晕,脚步沉慢,一步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干员。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而迟缓,频率低得惊人,完全不似正常睡眠,更像是……某种生命活动被强制降到了最低点,如同冬眠一般。
    他又尝试轻轻推动对方的肩膀,低声呼唤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沉睡者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生命体徵证明他们还“活著”。
    陈岁的心沉了下去。
    “诱饵……时间差不多了……”
    鼠叟临死前疯狂的话语,此刻如同丧钟般在他脑海中迴荡,他们所有人,包括鼠叟自己,都只是圣母香会庞大计划中的棋子。
    摧毁千棺大阵,击杀鼠叟,非但没有阻止阴谋,反而成了启动最终仪式的最后一个开关!
    不……
    可能不仅仅是这片区域!
    陈岁猛地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壁,望向洞窟之外。
    洞窟內是死寂的沉睡。
    洞窟外呢?
    蜀州市呢?
    想到这里,他便立刻扶住石壁,儘管身体和灵魂都带著说不出的虚弱,踉踉蹌蹌的走出石窟缝隙。
    然而仅仅是走出石窟后抬起头,他便瞬间瞳孔跟著缩紧。
    天空如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只有一轮血月高高悬掛在天际。
    月光下,远近的山峦、树木、乃至脚下的岩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凝固的血痂,轮廓变得模糊而扭曲。
    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滯缓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种黏稠的窒息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原本应该喧囂的江流,此刻传来的涛声也显得沉闷,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与生气。
    远处,那尊巨大的灵山大佛,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昏沉的天幕下,只是佛身之上,似乎也沾染了一片阴影,静静地俯瞰著这片土地。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四野。
    陈岁扶著冰冷粗糙的岩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儘管心中已有最坏的猜测,但亲眼目睹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所带来的衝击依旧远超想像。
    整个蜀州……
    不,可能更广大的区域,都陷入了这场诡异的集体沉眠?!
    而他,或许就是这片区域唯一的清醒者!
    档案署?
    档案署或许早已全军覆没了,若是还有倖存者,怎么可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
    而走出蜀州市?
    且不提他如今身体和魂魄都虚弱无比,就算能走出蜀州市,整个世界都陷入梦境中,那他又该找谁来解决这件事?
    孤独感与沉重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没。
    就在这时。
    他前方的空间,瞬间躥升起了一抹烈焰,摇曳的烈焰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形成了一片內敛而稳定的涟漪。
    一道边缘流淌著火光的裂隙门扉,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勾勒成形。
    未来的陈岁,身影从中迈出,依旧是那副古朴的儺面,依旧是那身不变的衣著,带著跨越时间的淡漠与沉静,挟著一身烈焰出现在他面前。
    “看来,之前的蝴蝶效应还没有影响到这一环。”
    如火焰般的目光透过儺面,缓缓落在他狼狈的身上:“我来的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