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命令下达得倒是很快。
    子时三刻,月隱星沉。
    短短几分钟。
    四九城上空的碧绿天幕,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攥住般。
    开始不自然地扭曲、翻涌。
    先前缓慢扩散的雾气开始倒卷。
    逐渐在低空形成二十三个巨大的旋涡,每个旋涡中心都对应著一根斩龙钉。
    黑袍阴影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角,却吹不动他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寒意。
    作为就连大长老都要敬畏的存在。
    他至始至终,身上都没有散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强者波动。
    但那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却依旧让大长老等人噤若寒蝉。
    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
    死了那么多人,事实上都是在给他以及他身后代表的派系铺路。
    两派之间的纷爭由来已久。
    贏了那便是鸡犬升天。
    就算输了,充其量也是继续蛰。
    他们事实上,根本不在乎那人究竟在不在城里。
    政令出不了宫门才是他们的目的。
    以前不动手是因为拿主意的垂垂老矣,犯不上为了几年时间搭进去祖祖辈辈的基业。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
    这位雄才伟略的的人开始效仿秦皇汉武旧事。
    要在不动起来,很可能以后它们就再也没机会动了!
    伴隨著头顶风云变幻。
    黑袍阴影身后十几米外。
    五道佝僂的身影从地面缓缓浮上来,像是从水底升起的朽木。
    阴山五老!
    江湖上已经四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50年剿匪肃特时,阴山派在湘西的老巢被我军一个整编师动用重火力连根拔起。
    掌门被乱枪打死在山洞里,门下数百名核心弟子逃出去的不超过十个。
    江湖传言,这些残部有的远走南洋投靠了当地降头师。
    有的偷渡去了岛上混入当地黑帮,还有的则去了大洋彼岸更远的地方,和当地土著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来,传言至少对了一半。
    中间那名最年长的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
    那是皮肤被反覆烫伤、癒合、再烫伤后形成的疤痕组织,在昏暗的血光下泛著蜡黄的光泽。
    他眼眶深陷,眼球浑浊得像是两枚浸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战场时,那两枚標本骤然亮起。
    幽绿色的磷火,在眼眶深处静静燃烧。
    “嗡班扎拉垂萨玛……”
    老道声音中带著浓重的西南官话口音。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呈灰黑色,指甲尖端泛著幽蓝的色泽。
    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处,一枚漆黑断指凭空浮现。
    断指根部不断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最诡异的是短指正中,嵌著一枚米粒大小的白色晶体。
    晶体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一呼一吸间,白色晶体两侧撕裂的皮肤如同眼皮一般眨动。
    伴隨著最后一声呢喃落下。
    漆黑断指腾空而起,没入大阵消失不见。
    “多少年了,我阴山一脉又回来了!”
    老道士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那笑容不像人类。
    反倒更像某种爬行类生物在模仿人脸做出表情。
    他凝视著天空中断指消失的位置,左手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三角形令旗,旗面由上好的人皮鞣製而成。
    天选的全都是剔除毛髮的后脖梗。
    呈暗黄色,上面用碾碎的脑浆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令旗边缘缀著九个小铃鐺,每个铃鐺都是用人指骨磨製而成。
    风一吹,发出磕磕噠噠的脆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莫名心悸。
    “五位,开始吧,让元皇派那几个老东西看看你们的斤两!”
    黑袍阴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末法时代的今天,这种场面见一次少一次。
    想当年围攻阴山派总部的时候,他曾经见过一次。
    而现在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將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也不枉他掏空家底,搞出这十方血煞大阵!
    五名阴山道士对视一眼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互相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没到约定好的时候,並且十方血煞阵的阵眼还被拔掉一颗。
    现如今那里守著的红袖章跟不要命一样。
    短短半个小时不知道跑出去了多少平民。
    再这样下去即便到了时间,最后拖入阴土的人口可能还没现在多。
    既然如此,大阵提前开启也不是不行。
    他们没有结复杂的手印,也没有如同先前那位领头的道士一样念冗长的咒语。
    而是同时张口將自己小拇指狠狠咬下。
    黑血裹挟著断指喷在各自手指的人皮小旗上。
    五根断指落地生根。
    与刚刚没入大阵的第一根断指遥相呼应。
    三角令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开始蠕动、重组!
    周围的空气中开始传出无数细碎的的啃噬声。
    整个大阵的氛围瞬间一变。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不是作为预备队指挥的杨震山。
    那伙见识过高顽恐怖的实力过后,跟吃了兴奋剂一样。
    短短几分钟便將战线向前推进了好几百米。
    除了对付黄领巾以外,甚至还能抽空敲打一下被衝散的鬼卒。
    反倒是战场边缘,一支正在后撤重整的五猖兵马小队,领头的猖兵头目猛地停下脚步。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两团红色光点剧烈闪烁起来。
    噗嗤!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脚下的瓦砾中伸出!
    那手上还残留著半截袖口。
    袖口的草绿很新。
    那是红袖章预备队战士新发的军装。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只手,从战场各个角落的泥土中、瓦砾下、血泊里钻了出来!
    它们扒开压在身上的砖石,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总指挥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时。
    握著镜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忍不住颤抖。
    这熟悉的画面再一次出现,依旧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当年阴山派靠著这一手,差点將攻坚战拖成了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