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类的嗅觉,是人类的几十倍。
    洞穴深处的黑暗,尚未被双眼適应,一股浓郁而原始的气息,已粗暴地灌入顾亦安的鼻腔。
    是同类。
    却又截然不同。
    这不是那种被人类驯养,身上混杂著穀物、苔蘚和主人皮屑味道的雪橇犬。
    这股味道更纯粹.
    带著血腥、麝香和一种常年蛰伏於荒原的悍然之气。
    视觉逐渐清晰。
    前方那片绿色的“灯笼”,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它们的主人,是一群体型庞大的野生雪橇犬。
    每一头都骨架粗壮,肌肉賁起,眼神里没有被驯化后的温顺。
    只有一种属於掠食者的冰冷审视。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像一片由杀意凝结而成的雕塑。
    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犬群中缓步走出。
    它的体型,比顾亦安附身的这具红犬,还要大上一整圈。
    漆黑的皮毛,在昏暗中像一团流动的阴影。
    每一步,都带著一种直抵灵魂的压迫感。
    黑犬的目光,落在顾亦安身上,带著轻蔑的评估。
    然后,又缓缓移到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弱少年身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音节简单野蛮。
    顾亦安听懂了。
    “一个被人类奴役的废物。”
    顾亦安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喉咙里同样发出一连串,由低吼和呜咽组成的音节,冷静地传递著自己的意图。
    “我们只是路过,躲避天幕,之后会离开。”
    黑犬咧开嘴,露出两排长而锋利的牙,它的回应充满了原始的丛林法则。
    “吃了你身后的人类,可以允许你,加入我们。”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扬起,带著一种施捨的意味。
    “以后,不必再被人类奴役。”
    顾亦安的犬瞳里,那抹赤红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对我很好,加入你们,就不必了。”
    “呜……”
    黑犬喉咙里的咆哮,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意。
    “果然是个废物,既然你不忍心动手,那就让我替你解决。”
    “正好,兄弟们也饿了。”
    话音未落,黑犬身后的犬群开始骚动,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里,贪婪的食慾压倒了警惕。
    野兽的世界,弱肉强食。
    道理是讲不通的。
    就在顾亦安准备用最直接的暴力,在这群不知死活的野兽面前立威时。
    忽然,从黑犬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那黑犬虽然姿態凶狠,言语恶毒。
    但它的身体,却始终保持著一种紧绷的对峙姿態,並没有第一时间衝上来撕碎栓子。
    它的眼角余光,甚至在不经意间,朝著更后方的黑暗深处瞥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隱晦。
    但瞒不过顾亦安属於人类的敏锐感知。
    这头黑犬,不是真正的首领。
    它在等命令。
    真正的王,在后面。
    顾亦安改变了策略,没有选择立刻动手。
    而是將声调拔高,用一种更复杂的音节,传递出更高级的逻辑。
    “这个世界,最大的敌人是魔族。”
    “合作,比对抗更有效,我用劳动,换取人类的食物,这是公平交易。”
    他的目光直视著黑犬,寸步不让。
    “你敢动他一根毛,试试。”
    这番话,显然超出了黑犬的理解范畴。
    它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正要再度咆哮。
    就在这时。
    一个更低沉、更苍老,却带著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黑暗的尽头传来。
    “好一个……公平交易。”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喧囂的犬群中。
    所有骚动的野狗,瞬间安静下来。
    那头不可一世的黑犬,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缩,竟然后退了半步,为来者让开了道路。
    阴影里,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与那头黑犬的庞大形成鲜明对比,这头白犬的体型,甚至比顾亦安还要小上一圈。
    它身上的皮毛已经泛黄,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
    看起来既衰老,又透著一种诡异的病態。
    它走到顾亦安面前,比他矮了一大截,不得不仰起头。
    可就是这样一双仰视的眼睛,却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君临天下的气魄。
    那双浑浊的眼珠深处,是岁月沉淀的智慧,锐利得能洞穿一切。
    “见到查尔斯国王,还不臣服!”
    一旁的黑犬低声喝道。
    顾亦安正视著这头名为查尔斯的老白犬。
    “我没说要加入你们。”
    “所以,你也不是我的国王。”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
    “天幕过后,我们就走。”
    “放肆!”
    黑犬又要发作。
    查尔斯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扫了它一眼。
    黑犬立刻噤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查尔斯的目光,重新回到顾亦安的犬眼上,智慧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惋惜。
    “你身上,有魔物的味道。”
    “你吃过它们的血肉。”
    顾亦安没有回答,只是向后撤了半步,巨大的身躯,彻底地將栓子护在身后。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我爪下杀的魔族多了,几个魔物而已,吃就吃了。”
    查尔斯浑浊的眼中,一丝讶异飞速闪过。
    它重新审视著眼前这头来歷不明的红犬,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带著这个弱小的人类,去哪里?”
    “旧港区。”
    顾亦安言简意賅。
    查尔斯歪了歪那颗苍老的头颅,似乎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著这个地名。
    几秒后,它眼中的惊讶更浓了。
    “南方……三千公里外的港区?”
    顾亦安没有回答,等著它的下文。
    查尔斯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已经快要嚇晕过去的人类少年。
    “你確定,要带著这么一个累赘,穿越三千公里的冰原?”
    “这有何难?”顾亦安反问。
    “呵呵……”
    查尔斯发出一阵类似人类的轻笑,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看来,你信心很足。”
    它顿了顿,话锋一转。
    “正好,我们也要去南方。”
    “不如合作,结伴而行,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顾亦安的目光,扫过查尔斯身后,那二十多头神情各异的野狗。
    一群乌合之眾。
    真对上畸变体以上的魔物,除了当炮灰,毫无用处。
    但炮灰,在某些时候,也很有用。
    “好。”
    顾亦安点头。
    “不过说好,我的人类伙伴,谁都不能动。”
    “否则,別怪我翻脸。”
    查尔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放心。”
    “在我的族群里,我有我的规矩。”
    协议达成。
    洞穴內的紧张气氛,迅速消散。
    那群野狗在查尔斯的示意下,退回了更深的黑暗中,各自找地方趴下。
    顾亦安则带著栓子,走到了洞口附近一个角落,紧挨著岩壁。
    既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又能防备来自背后的偷袭。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让已经腿软的栓子,靠著自己温热的身体。
    洞穴外,致命的“潮汐天幕”正在无声地扫过。
    洞穴內,陷入一种奇异的寧静。
    查尔斯並没有去休息,它踱著步子,走到了顾亦安不远处,也趴了下来。
    它对顾亦安,显然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一场別开生面的“閒聊”展开,以犬类的低吼展开。
    用人类的忽悠话术,去对付一头狗,哪怕是一头成了精的狗王。
    顾亦安游刃有余。
    他一边用精心设计的“狗语”,半真半假地编造著自己,和栓子的来歷。
    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查尔斯口中,套取著必要的情报。
    很快,便拼凑出了这群野狗的来路。
    查尔斯和它的族群,来自遥远北方的一座巨型冰山岛屿。
    那里与大陆隔绝,人类罕至。
    冰层下的魔物,也很少会耗费力气登上岛屿。
    对於它们来说,那曾是一片与世无爭的乐土。
    “……可是,自从一个月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查尔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和疲惫。
    “岛上的魔物,突然开始发疯。”
    “数量激增,而且……它们会互相残杀,吞噬同类。”
    “整座岛,都变成了它们的猎场。”
    “我们无法生存,只能冒险南下,想到人类的地盘碰碰运气。”
    “毕竟,比起那些疯了的魔物,人类……要温和得多。”
    顾亦安趴在地上,巨大的头颅一动不动。
    但他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月前。
    他默默计算著时间。
    那不正是自己在从六十一年后,读档归来的那一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