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檯灯还是那盏墨绿色的铜座灯。陈浩靠在沙发里,腿上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计算机世界》,纸质杂誌,封面是一台奔腾处理器的特写。他左手拿著浩瀚手机,屏幕亮著,显示著通话中的界面,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十二分钟。
    电话那头是梁永琪的声音,隔著听筒传过来时有一种细微的金属质感,但並不刺耳。她正在说话,语速很快,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翻看手边的什么东西。
    “……叫张远的那个,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梁永琪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在金山做了两年单机,技术底子没问题,我对他的c++功底是满意的,但你也知道,单机游戏的网络通讯和单机完全是两码事,他对socket编程这块几乎是空白。我问了几个基础问题,比如怎么处理高並发下的数据包粘包,他说没实际遇到过。我需要的是能直接上手做网络通讯架构的人,最好是有过实际项目经验的。所以这个先放一放。”
    陈浩听著,手指在那本杂誌的封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嗯,继续。”
    “另外一个是清华毕业的,叫王磊,现在在深圳一家做財务软体的公司。”梁永琪的语速稍微慢下来了一点,像是在组织措辞,“这个人我比较看重。我看了他业余写的一些代码,放到github上的,一个轻量级的內存资料库,代码量不大,但结构非常乾净,注释写得也清楚。水平相当好。但问题在於,这个人性格偏保守,他问我公司有没有上市计划,我说暂时没有明確的计划,他就犹豫了。我能听出来他不是不感兴趣,他是怕风险。这种性格的人,你得给他看见一个確定的路径,他才肯迈脚。”
    陈浩听著,手指在那本杂誌的封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王磊这个你不用放弃,”他说,“他对上市有兴趣,说明他在意长期回报。你把股权激励的方案做出来,下次再谈的时候直接丟给他看。具体数字要写清楚,行权条件、回购机制这些都要列明白,別让他觉得你是在画饼。这种人你给他一份看得见摸得著的合同,比你跟他讲三个小时的愿景都管用。”
    “我已经在做了。”梁永琪说,“初稿今晚就能出来。我把数字设定在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二之间,根据岗位和入职时间来梯度分配,回头你看看这个比例合不合適。”
    “合適。”陈浩说,“还有呢?”
    “还有一个做策划的,叫赵海明,之前在目標软体做过《傲世三国》的部分关卡设计。这个人对游戏的理解很深,但他在电话里跟我谈了一个小时,谈了五十分钟都在讲单机rpg的敘事结构。他说得確实好,从角色弧光到敘事节奏,条理分明,我听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打断他。我说我们做的是网路游戏,他说他知道,但他认为网路游戏也需要有好的故事打底,不然玩家进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能在里头瞎转悠,转几天就腻了。他坚持这个观点,而且说得很有说服力。我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陈浩把杂誌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怎么理解网路游戏的故事?”
    “他说故事不是靠主线任务来讲的,是靠世界本身来讲的。玩家在里头遇到的人、加入的帮派、跟別人发生的衝突,这些本身就是故事。”梁永琪顿了顿,“原话比我说的好,但我记了个大概。他说网路游戏的故事更像是一个容器,玩家自己往里头装东西,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剧本让玩家去走一遍。我当时听著就觉得,这个人脑子里是有东西的。”
    陈浩嘴角动了动。“这个人我要见。”
    “行,我安排。”梁永琪说,“还有一个人比较特殊,我单独列了一页,在名单后面,你翻一下。”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放著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没有拆开。“我还没看。”
    “那等你看了再说。”梁永琪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像是在笑,又像是有点紧张,“这个人可能需要你亲自出马。”
    陈浩没追问,只是说了句“好”。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通话已经进行了十七分钟。“你先忙,晚上回来再说。”
    “嗯,我大概八点到。”梁永琪说,“带了几份註册用的文件,需要你签字。”
    “路上小心。”
    陈浩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去拆那个文件袋,而是坐了一会儿,看著檯灯光圈边缘的那片暗处。刚才电话里梁永琪说的那些名字和情况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张远技术底子好但网络经验不足,王磊能力够但求稳,赵海明有想法但需要確认他能不能適应网路游戏的开发节奏。这几个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需要补的地方。他想了大概几分钟,在心里大致排了一个优先级,然后才弯腰,把文件袋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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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件袋是那种牛皮纸的质地,摸上去略微粗糙,封口的绕线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单结。陈浩拆开那个结,把线绕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页之间夹著几枚回形针,在灯光下泛著一点细小的金属光泽。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组织架构草案,字跡是梁永琪的,工整但不僵,每个字都写得舒展,横竖的收笔处都带著一点点自然的顿挫,一看就是写了多年的手笔。陈浩一页一页看过去,从最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到下设的技术研发部、產品策划部、运营部、人事行政部,每一个部门的职能描述都写得很具体,甚至每个部门初期的编制人数都標了出来。技术研发部那一栏下面又细分了客户端组、伺服器组、资料库组、测试组,策划部下面分了世界观组、系统组、数值组、关卡组。运营部那边写的是初期三人编制,主要做社区搭建和客服体系。人事行政部是两人,一个负责招聘,一个负责行政后勤。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技术研发部”下面的一行小字--“首席架构师”,旁边打了个问號。那个问號画得不大,但笔跡比旁边正文的字要深一些,梁永琪写字的时候应该是犹豫了一下,或者是在思考这个人选的时候停了停笔,在那个问號上多描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梁永琪发了一条短消息:架构师那一栏问號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信就过来了:那个位置我还在想。能力够的人不好找,能力够又愿意来初创公司的更不好找。晚上当面聊。
    陈浩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单独的页面,页眉用原子笔写著“特殊候选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页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一段简短的备註。
    名字是李轩。
    备註写得很短,一共就两行字。第一行是技术背景:曾参与开发国內第一款基於tcp/ip协议的小型联机游戏框架,个人项目,未商用。第二行是个性描述:性格极为孤僻,不接陌生电话,不出席任何形式的面试场合,此前多家公司高薪聘请均遭其拒绝,理由是“不想跟人说话”。
    陈浩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茶几表面最显眼的地方。他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特別是最后那句“不想跟人说话”,他看了之后没有觉得难办,反而笑了一下。这种人他在过去几年里遇到过类似的,技术极好,社交极差,对世俗的规则基本不在意。你要跟他们打交道,不能走正常的招聘流程,得从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入手。
    他把那页纸放好,然后继续翻剩下的文件。接下来是一沓公司註册需要用到的各类申请书,a4纸列印的,上面的表格栏位大部分已经填好了,只留下需要他亲笔签名的几个空白处。每一份表格的抬头都印著相关的行政管理部门名称,申请事项从公司名称核准到经营范围登记,大大小小加起来七八份。梁永琪显然已经提前做过一轮功课,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划出来了,旁边用铅笔標註了“签字”“核对”“此处需法人章”等字样,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再往下翻,是股东信息表和註册资本证明的模板,这两份目前还是空白的,梁永琪在页边写了一句“工商那边说可以等公司名称核准之后再填,不急”。陈浩把这两页夹回去,继续往下翻。
    然后是另一份手写的材料,比前面的字跡更密一些,是一份初期资金预算表。梁永琪把它列成了一个表格,左边是支出项目,右边是预估金额,每一栏后面都用铅笔做了备註,说明估算依据。办公场地租金那栏后面写著“中关村周边,约200平,含物业水电”,紧跟著一个数字。硬体採购那栏分了伺服器、办公设备、网络设备三个子项,每个子项后面都有具体的型號和参考报价。人员薪资那栏是按岗位列出来的,研发岗的薪资水平比同类公司市场价稍高一点,梁永琪在后面注了一句“为了抢人,初期待遇需要有一定竞爭力”。测试设备、软体授权、外购技术授权这些项目也都列得很清楚。
    每一笔旁边都用铅笔做了备註,说明估算依据。办公场地的租金是根据她实地看了三个地方的报价取的平均数,伺服器硬体的报价是问了两家供应商之后写的,人员薪资则是参考了去年行业內的一份薪酬报告。整个表格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额,陈浩在心里加了一下总数,跟她电话里说的一千二百万基本吻合。
    他把所有的文件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刚过七点。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是哑光材质,笔帽上刻著一圈极细的纹路--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用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时候笔尖落得很轻,笔速不快不慢,第一个字写出来之后顿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写后面的。整句话写完,他放下笔,把纸对摺了一下,夹进文件袋里,夹在了那沓申请表的中间。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轻,隔著一层楼板和玻璃窗,传到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空调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地填充著房间里的空隙,除此之外没有別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繫过的號码。那个號码存的名字是“老裴”,后面的备註是“中科院软体所,网络协议”。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茶几上。
    七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是轮胎碾过路面上一块鬆动的地砖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磕碰。陈浩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拉开了一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还是那个节奏,快而稳,高跟鞋踩在木台阶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陈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动,听著那个声音一级一级地靠近。到了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梁永琪抬头看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然后步子重新加快了一点点。
    梁永琪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身上换了一套衣服,不再是昨晚那身灰色套裙,而是一件白色的圆领针织衫,面料看上去是那种细针织的棉混纺,领口贴著她的锁骨,下面是黑色的西裤,裤腿剪裁利落,到脚踝那里收了一下,露出一截鞋面。头髮盘得比昨天齐整一些,用一个深色的髮夹固定在后脑勺,但鬢角还是有几缕碎发贴著脸颊,像是出门前匆匆拢了一下但没拢住。她手里拎著那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沾著一小块贴纸,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她上了最后一节台阶,看到陈浩站在书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你在等我?”
    陈浩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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