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蜉蝣望天
    邪祟的狂潮与混沌的元素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与爆裂之声。
    一道清冽如冰泉、却又迅疾如闪电的白光,自邪祟洪流后方跃空而出!
    它无视了前方层层叠叠的邪祟与紊乱的元素乱流,仿佛锁定了唯一的目標,以一种决绝的姿態,穿透重重阻碍,直刺空原仙祖的面门!
    这一剑,时机刁钻,气势凌厉,更是带著一股空原仙祖也为之侧目的纯粹剑意!
    空原仙祖眸光一凝,枯瘦的手指间五行之力瞬间凝聚。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鸣响,那柄仙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了最核心的一层五彩光盾之上,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却再难前进半分。
    祂隨手一挥,那柄沛然莫御的仙剑便反退而回,漠然嘆道:“不自量力的蚍蜉,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然而下方熔岩湖畔,在重重天灾中疲於奔命的官楚君,却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那柄被震回的仙剑,脸上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占据。
    这剑————这剑的气息————
    “鸳鸯剑?!”她失声低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空原仙祖则是极目远眺,在那仙剑来处的邪祟洪流后方,仿佛穿透了无数狰狞的邪祟身影,看到了站在巨大丑鱼背上,被诸女环绕的墨衣青年。
    “原来如此————借血肉之主陨落,新主初立邪祟躁动之时,以自身位格引动邪潮將矛头对准吾吗————他倒是聪明,懂得借吾之恶势来凝聚丧主后虎视眈眈的血肉邪祟。常言道想要攘外必先安內,可想要安这群只想吃肉的牲畜之心,齐心攘外却也是一条良策。”
    空原仙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只可惜你的聪明————迟来了五千年!!”
    话音未落,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融於混沌的五色流光,直扑向游苏所在的方位!
    而就在动身的剎那,囚禁著官楚君的那片区域,大地骤然裂开,无数闪烁著各色光芒的元素锁链破土而出,如同活物般,瞬间將重伤的官楚君层层缠绕、
    锁死!
    金炼锋锐,切割皮肉;火链灼热,炙烤筋骨;冰链刺骨,冻结气血————
    “呃啊——!”
    官楚君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被死死固定在原地,承受著宛如万剐凌迟般的极致痛苦。
    “空原!滚回来!老娘一定杀了你!!”
    她怒骂不止,却被更剧烈的痛苦打断,鲜血不断从崩裂的伤口中渗出,染红了残破的红衣与脚下的焦土。
    另一边,巨大的丑鱼背上。
    游苏负手而立,墨衣在混乱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何疏桐、澹臺明净、望舒诸女並肩而立,神色凝重,周身玄隱而不发,与周围无穷无尽、咆哮嘶鸣的血肉邪祟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
    而在他们对面,空原仙祖的身影悄然浮现,孤身一人,悬浮於混沌之中。
    祂的身形依旧枯槁,气势却如同浩瀚深渊,与整个混乱的五行领域融为一体,明明孤身一人,却好似气势更甚。
    祂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游苏,却不似天启仙祖那般目露悵然,看不出半点对当年之事的愧疚与悔恨。
    隨后祂的目光又掠过姬雪若与姬灵若,却是自顾自感嘆了一句:“她若愿意帮吾,又何至於一死?与吾联手,未必就杀不了那恆高————”
    “我呸!我娘身正心清,怎可能助紂为虐帮你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姬灵若美眸圆瞪,对这邪魔的话很是不忿。
    那空原闻言却无奈一笑,“不过一条蛇炼成的精怪,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你!”姬灵若霎时暴怒,作势就要拔剑出手,却被姐姐姬雪若按住。
    姬灵若想起眾人来此之前有约在先不可轻举妄动,只得恨恨收手。
    祂的目光又停在何疏桐的身上,眸光中却是些许讶然,旋即却又將目光留在了澹臺明净身上。
    那双看透了数千载风云的浑浊眼眸中,此时竟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惋惜神色。
    “乾龙————”空原仙祖的声音带著一种古老的迴响,仿佛穿越了万载寒冰,“你当年来仙祖庙求取尊號,吾为你赐名乾龙,而吾之尊號却是浊龙。所以你该知晓,吾最看好的,便是你。”
    眾人闻言些许错愕,这才知晓乾龙尊者的尊號还有这番由来。浊龙、乾龙、
    见龙宫————原来皆是因为这空原仙祖以真龙自居,欲以身替道。
    “北敖苦寒,却能孕育出你这般冰魄玉骨、心志坚韧的后辈,实属难得。吾曾以为,你能理解吾之大道,继承吾之意志————不曾想,最终,吾最欣赏的子民还是要与吾,走上敌对之路。”
    澹臺明净凤眸含霜,雍容华贵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摇:“空原,你真的有將我看作过你的子民吗?!你真的有將北敖人看作过你的子民吗?!!”
    空原仙祖缓缓开口:“一直都有。北敖是吾之根基,尔等皆是吾之子民。纵使你那日於神山之上,公然宣称北敖不再需要仙祖,背叛於吾,吾亦可只当做是女儿的叛逆与不成熟。此刻醒悟,重归座下,吾仍可原谅你,予你见证新世界诞生的荣耀。”
    “原谅?”澹臺明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只可惜,你能原谅我,我却不能原谅你。纵使你此刻认罪伏诛,我也不会原谅你在北敖万里冻土上犯下的累累恶行!!”
    空原仙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若无吾梳理地脉,调和风雪,尔等凡人,根本不可能在那极北苦寒之地生存繁衍,更遑论涉足仙道,拥有如今的力量。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吾之恩赐。如今,便要恩將仇报吗?”
    “恩赐?”澹臺明净声音拔高,带著凛然质问,“若非我亲入海底一观,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与旧识截然不同,便真的要被你继续蒙在鼓里!”
    “空原!本尊且问你!在你空原仙祖出世、降临北敖之前,那片土地,当真就是一片毫无生机、凡人绝跡的死地吗?!”
    空原仙祖周身流转的元素光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不等祂回答,游苏清朗的声音已然响起,“祂回答不了你!因为他已经骗不下去了!浊龙!你当真是一个比恆高还要冷血之人!五千年前如此,现在,你仍是如此,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你也还是一般,只会大义凛然,却拿不出半点证据。”空原仙祖摇了摇头。
    游苏却是冷笑,五千年前他就不喜欢浊龙这个人,如今更是如此:“证据?倘若北敖自古便是生机断绝之地,为何当年五大仙祖划分五洲时,不仅野心勃勃、实力更是堪比恆高的你,会心甘情愿选择这所谓的苦寒之地?哪怕是看似荒芜的西荒,资源也远胜被冰雪覆盖的北敖。你若有志登天,又怎会容许自己吃这最大的亏?”
    游苏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空原仙祖:“答案只有一个一曾经的北敖,只是雪国,而绝非死地!那里或许不算富饶,但绝非如今这副为了生存便需耗尽全力的模样。北敖疆域之广袤,乃五洲之最!曾经的北敖人民,或许比今天更能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反而是在你空原仙祖统治北敖之后,北敖的环境才变得越来越恶劣!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北敖人民在拥有坚韧心性的同时,再拥有愈来愈富饶的资源和环境,他们会思考,会质疑,会无比的强大,最终会反抗你的统治,挣脱你的剥削!”
    “恆高之道,是圈养肥猪,待其肥硕而宰杀;而你空原之道,是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让北敖子民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拼尽一切,无暇他顾,从而更方便你汲取地脉生机,吞噬他们苦苦修来的那点微薄根基!”
    “你——!才是盘绕在北敖上空,最可怕的大雪!!”
    游苏的话语,字字如刀,劈开了空原仙祖数千年来精心编织的偽装,將那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空原仙祖周身紊乱的元素能量骤然变得狂暴,祂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於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丝被戳中要害的慍怒!
    “无知迂腐!安敢妄测天心!”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游苏几人调度有序,显然在赶来此地之前就已做好部署,每个人都將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化,还有万千正在咆哮的强大邪灵试图撕碎这片混沌的领域,只为了能威胁到这位几乎半身融入天道的邪神!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神终究是神!
    剑光溃散,邪潮嘶吼。
    空原仙祖立於混沌中央,枯槁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唯有那双浑浊眼眸中流转著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井底之蛙。”
    祂轻语,枯瘦五指张开,对著汹涌而来的邪祟洪流与交织其间的墨黑剑光,轻轻一握。
    剎那间,奔流的熔岩凝固,呼啸的罡风倒卷,漫天冰雹与毒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攫住,竟调转方向,化作亿万利刃,反衝向游苏等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澹臺明净与姬雪若全力施为的冰系等术法,尚未触及身周百丈,便如泥牛入海,光华迅速黯淡,其中精纯的玄反而被剥离、吸纳,融入周身流转的五色光华之中,令其气息愈发渊深难测。
    “元素之力,於吾不过资粮。”
    空原仙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宣告著令人绝望的事实:“尔等伎俩,徒劳而已。”
    “那就试试这个!!”
    游苏厉喝一声,墨松剑发出一声撕裂黑暗的錚鸣,幽暗剑光凝聚如实质,带著斩破虚妄的决绝,直刺空原眉心!
    同一时间,何疏桐手中鸳鸯剑清辉暴涨,莲影重重,剑气如天河倒泻,封堵空原左右;姬灵若身影融入光影,承影剑无声无息,直指空原后心;望舒仙子玉指轻点,月华般的清冷剑意后发先至,直袭空原灵台!
    四道剑光,代表著四种截然不同的剑道极致,此刻却心意相通,织成一张绝杀之网。
    空原仙祖终於动了。
    祂並未闪避,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指尖划过玄奥轨跡。五行之力不再混乱,而是以一种完美的循环在袖身前构筑屏障。剑光撞上屏障,发出刺耳欲聋的爆鸣!幽光、清辉、暗影、月华疯狂衝击,却仿佛斩入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绵韧之物,速度骤减,锋芒被层层消弭。
    “剑道,倒是有些意思。可惜,力量层级,差得太远。”
    祂屈指一弹。
    “咚!”
    一股磅礴巨力顺著剑身反震而回,游苏、何疏桐、姬灵若三人如遭雷击,气血翻腾,齐齐倒飞出去,剑光溃散。唯有望舒的剑意,因其蕴含的天道本源气息,让那五行屏障微微波动,却依旧未能突破。
    空原仙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望舒身上,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奇异的热切。
    “天道之女————纯净无瑕,近乎道源。”祂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某种古老的迴响,“可惜,你是屏弱的天道所孕育,而吾,將是取代那陈旧天道的新天!你的力量,於吾而言,是钥匙,亦是补品!”
    祂伸手虚空一抓,望舒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周身清辉明灭不定,竟难以挣脱!
    这是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压制,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师姐!”游苏惊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便要再次扑上。
    就在此时—
    “老匹夫!纳命来!!!”
    一声饱含血性与疯狂的怒吼,如同濒死凶兽的咆哮,从空原仙祖身后炸响!
    一道血色身影,如同陨星般撞破残余的元素乱流,一拳轰向空原后心!
    是官楚君!
    她浑身浴血,红衣已成暗褐,裸露的皮肤上儘是焦痕与裂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
    然而她的眼神,却燃烧著比熔岩更炽烈的火焰,那是不死不休的执念,是斩断所有生路后唯一的疯狂!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凝聚了她残存的所有气血、罡气,乃至不屈的意志!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纯粹的力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境地!
    空原仙祖终於回身,面对这捨命一击,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为绝对的冰冷。
    “以力破法,確有其能。本尊承认,单论体魄意志,五千年来,你官楚君堪称第一。”
    祂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著亘古不变的威严,“但本尊说过,吾五千载处心积累,非尔等自以为是的天资可撼!百年修为,在吾面前与稚童无异!”
    祂不闪不避,只是將原本针对望舒的那只手迴转,五指握拳,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迎上了官楚君那燃烧生命的一拳。
    双拳交击!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两个世界碰撞的轰鸣!
    以双拳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波纹骤然扩散,所过之处,一切物质,无论是邪祟、熔岩、还是扭曲的空间,尽数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湮灭消失!
    浊龙屹立於虚无之中,周身气息如同甦醒的洪荒巨兽,浩瀚无边,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混沌的领域在祂脚下臣服,元素的力量向祂朝拜。
    “现在能明白了吗?”
    “这便是尔等凡人—与天的差距!”
    祂的目光蔑视著正挣扎起身的游苏,即便是真主,即便是五千年前登临至高的他,如今也一样得跪伏在祂这新天之下!
    等等?!
    “人————”
    祂的声音卡在喉间,却不知那个“呢”字吐出还需多久。
    偌大领域间,只余张著血盆大口却咬不下来的邪祟与袖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