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硕果须掛粗枝头
    一晃眼到了年中,大宋终於彻底的从过年时的那场经济危机之中走了出来,非但重新恢復了经济繁荣,甚至因为朝廷几亿贯地砸下来,而变得愈发火热,甚至过热了。
    毕竟朝廷砸下来的这些钱,不管是买地的还是做大型投资的,兜兜转转最后都还是落到老百姓手里去了,市场自然恢復活力甚至躁动,只不过这些暂时还不能反映到税收上而已。
    由王小仙亲自管理的市易部经过了足足两年的时间调整,现如今终於算是稳定了下来,但税收的增长速度却是逐渐变得有些慢了。
    “介白,今年的朝廷岁入,预计会有多少?”
    宫里,王小仙和赵頊两个人在湖边支起了一个火炉,火炉上放著簸箕正都在亲自滋滋滋地烤肉,向皇后,王娟,以及王小蝶都在陪同,还带著几个孩子,宛如两个家庭出门野炊一样的自在。
    “三到四亿之间吧,来,官家尝尝这个啤酒,看能不能喝的惯,我反正是很喜欢的,加冰味道更好。”
    “只有三四亿呵,我还真是有点喝不习惯,明年呢,你预估大概能有多少?”
    “四五亿?应该差不多”
    “嘖,怎么涨不动了呢。”
    王小仙闻言忍不住给了赵頊一个白眼。
    想他穿越回来以前,全大宋总共也收不上一个亿,这其中三千万左右来自两税,四千万左右来自盐铁,这两个传统大项现在统统都让王小仙给砍了,现在都能有四五个亿的財政收入了,他居然还不知足。
    “最近大宋的经济不是很繁荣,很火热么,怎么感觉朝廷收上来的税款,也就那样?
    我记得当年你主动提出了要市易司,要修改税法,结果就这?”
    “这不是已经把两税给取消了么,市易部虽然架构起来已经有两年了,但我大宋的税法,就目前来看还不是很完善,仅仅是商税的话,其实是已经陷入到一个瓶颈期了,再想要增加,需要更进一步的政治改革。”
    “当然,朝廷能动的钱其实是远不止这个数的,军械监,国资部,今年的利润都好得出奇,不过在缴税之外他们的利润都被用来扩大再生產了,甚至无一不是在贷款,那槓桿现在已经又开始往上加了,以至於利润表上,归母净利润很少,甚至有些还都是亏损。”
    说著,王小仙也觉得无语。
    大宋的国企,也即是赵頊参股,控股企业,大多都是做钢材、水泥、煤矿铁矿、化工、石油炼化这种生意的,在眼下这种经济过热的时候这种生意居然能把利润表做赔,王小仙也是真的服。
    赚来的钱都用来扩大再生產了么,甚至还要跟银行借贷款,反正这些做实业,而且是重资產重工业的,即便是经济危机也不怕,大宋现在的社会层次,距离生產过剩这四个字还早至少几十年呢。
    “你之前不是说要从银行征交易税,资產税的么?怎么感觉进展这么慢?你甚至还特意跟我征了税。”
    王小仙无语:“还慢么?总共也才两年的时间而已,中间还经歷了一次南征,一次经济危机,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不错了,老实说,这个税制改革的主要目標並不是为了增加財政收入,而是要创造更好的营商环境,增收只是次要目標。”
    “再者,大宋的社会,这些年確实是进步很快,老实说税收其实是没少收的,但是大宋的钱,又不等於是大宋朝廷的钱,商税不比农税,地方上的官府,是截留了很大一部分的。”
    “市易部目前是还有什么麻烦么?”
    “有啊,目前的市易交易法,还是只在东京开封府执行,就连西京洛阳府和江寧府都还只是试行,效果么————很差,远远不如东京城內。”
    “为什么?问题何在,连你也解决不了么?”
    “解决不了,有一些问题,是需要时间的,比如最紧迫的问题是我大宋的明算人才实在是太缺乏了,尤其是现在的银行內部都要用新型计数和入帐方法。”
    “目前,多亏了章惇那个傢伙,我大宋目前绝大多数的私塾,乃至於蒙学,都有明算课程了,直接从七八岁的小孩子开始就教授他们算帐之法,禁军之中,官家您又办了专门的子弟学校,孩子们除了学习兵法,儒家学说之外,也是要学明算和新数学的,能做的朝廷都已经做了,可这市易部改组总共不也才两年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八年之內,人才缺口是缓解不了的。”
    赵頊点头,这个他也知道,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急不得。
    不止是市易部,度支部这种財政部门,六部九卿,现在谁不缺好帐房,各地州府县乡,都缺,各大银行都在扩建,业务量在那摆著呢,帐房的缺口论万,民间的各个店铺,商贾,工厂,光是应付市易部的查帐,哪个不缺。
    不夸张的说大宋现在突然多出来十万个帐房先生的话不超过三天就能全消化了,一点水花都不带有的。
    大宋目前的社会发展,就是受制於人才的,人才远远不够,帐房先生只是其中一个的体现而已,工厂里稍微带点技术含量的工人,都缺,铁匠瓦匠蔑匠木匠全缺,学过新学之道点物理化学知识的“工程师”就更宝贵了。
    当然,这事情既无奈,最无解,但同时也最好解决的问题,毕竟等就行了么,这十年间私塾遍地,不止是开在城里,县城,乃至乡下都如雨后春笋一样的冒出来。
    还是那话,后世人受营销號影响总认为古代能够上得起学,读书识字的就不是平民阶级了,读书人读书都是奔著考科举去的。
    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和古人吃不起大米白面一样,都是將清朝等同於中国古代的一种误判,还是那话,清代是唯一一个官方有意识,故意打压百姓识字率,系统性让百姓愚昧化的朝代。
    宋代是相反的,本来平时读文识字的就多,很多家长不奢求孩子去考科举,也会让他们上学堂去学个蒙学的,十年来有钱人变得多了,且社会上又確实是有需求,章惇担任太学监之后更是已经开始办中学了,社会上自然也就有这个基础。
    至多再等十年,社会上对人才的需求一定能大大的减少,至少无论如何,不会再这么渴,这么耽误事儿了。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就真的是结构性问题了,市易税在开封府是比较好收的,但是出了开封府,我特意选了洛阳和南京做试点,结果却都不理想,官家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因为传统的州府结构不適应,也不匹配新的税收方式,城市里收商税,最好收的永远是郭税和关税,所谓郭税,也就是房產税,根据你住的是什么房子,而收的一种人头税。这是地方税,很难归中枢的。”
    “而关税,指的是城市里,堵著城门和码头收的过路税,进城就得交钱,这个钱是最好收的,与之配套的还有住税。”
    “除此之外便是住税和个人所得税了,这两个税种————唉~,都不太好收就是了。”
    “市易部成立之后,是希望用市易税来逐渐取代主要商税,而这个主要商税,基本是可以等同於关税的,甚至在关税之外还要多收一些资產所得税,目前大宋的政策是,关税並没有取消,但是交过市易税的货物,过关时可以凭票免税。”
    赵頊:“確实是这样,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核心问题是央地矛盾,各个州府的城门和码头税吏,虽然架构上都是我们市易部直管的市易使,但是咱们大宋的知州和知府都是实权的,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理论上,他们不归当地的地方衙门管理。
    然而实际上,他们人就住在那城里,人事关係虽然不在,但是吃喝拉撒没有一样不受制於地方官府的,真出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快马经驛站过来问我?还是问当地的转运使?收税的过程中遇到问题,还不是需要找当地的胥吏和衙役帮忙。
    说白了,我派出去的税吏不可能和我一样刚正不阿的,若是不能和当地的地方官府处好关係,哪天走在街上被人敲闷棍,警察都不理你,收税,本来就是得罪人的。
    这个市易税,收上来多少是直接交给咱们中枢的,也就是不管收上来多少都和当地没多大的关係,就算是有政绩吧,那也是知州、知府等大官人的政绩,和当地的小官小吏何干。
    即使是完全不考虑贪污受贿,人情往来,假如我大宋从官到吏都是两袖清风,纯乾净得看,那些交过了市易税的,拿著条子要免关税的,和那些没交过税的,地方官府更欢迎哪个?
    目前的这种税收形式,明显是对於长途货物,大宗货物更有利,比如一船货物如果从海上运输,明州进港,完全可以一站一停,卖遍整个长江沿岸,在几个主要城市都进港,只交市易税,卖出去了缴税,卖不出去换下一个地方缴税就是了,对於基层税吏和地方官府来说,麻烦。
    目前,跟我这市易部缴市易税的人,大多都来自於京城,至少是和京城有关係,走的是大宗货物,换言之,都不是什么当地企业,地方上的官府,哪怕是从稳就业的考量,於情於理,也应该照顾临近州府的商贾。
    就比如江寧府吧,若是江寧府码头上同时来了两艘船,一艘是开封来的,一艘是杭州或者明州来的,你说他们会先安排哪一艘进港?”
    就这,还是假设地方上的官吏全都清廉的情况下,而现实中这当然都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虽然名义上关税是中央税,但是实际上不说吃拿卡要,地方上总是有办法刮点油水下来的。
    赵頊想了想问道:“你说的这个,是因为现在市易税和关税一起收,所以才这样的吧,你的目標不是要收市易税来取代关税么?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高效率是吧。”
    王小仙点头:“是的,”
    “那目前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现象,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正在过渡期么?如果將市易税全国推行,不收关税了,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呢?”
    “不行的,那样更糟。”
    “怎么说?”
    “目前將市易税和关税混为一谈,实际上是为了查税,只要是大宗商品,总免不了运输的环节,即便是同城交易,也有专门的市场和仓库,好查。
    如果真的是市易税完全取代关税,那就只能完全依赖银行了,所有的税收工作將在银行完成,那在转帐的时候直接经银行划扣就行了,可这样的话民间商贾在交易时自然也会千方百计的避开银行直接转帐。
    银行转帐的好处一是方便,且不容易收假幣,二来是顺便做个公正,取代旧的贴花税。
    然而据我所知,东京城內的黑帮,目前最主要的一个业务就是做中人,开黑市,绕过银行进行交易,由黑帮代替官府来做贴花,他们甚至还负责验钞。
    还有所得税也是一样的,目前我大宋收所得税的主要途径也是银行,但以开封为例,说真的开封府连东京城到底有多少人口都不知道,真的在银行有开户领工钱的有多少?只有八十万出头而已。
    一旦將来彻底取消了关税,市易司又全靠银行,查税,必然是个问题,我市易部的税吏,还是要守港口,守城门,至多是从普查改成抽查,这个查税————更跟地方官府没关係了啊,如果地方政府不帮忙,或是有意使绊子呢?
    依然还是不考虑贪污的问题,各个城市都有黑帮,也一定会和东京一样用帮人避税,换现金之类的事情作为主要业务,我派出去的税吏,能对付得了这些地方上的黑帮么?地方上的官吏又凭什么帮忙呢?
    说实在的,这钱给了当地的黑帮,好歹是留在当地了,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了,整个地方官府衙门从上到下都会有好处,而交给中枢,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这些查税的税吏税官,若是干得时间长了不换,必然也会成为当地的地头蛇,与当地的势力蛇鼠一窝,若是三四年就要换一下,纯纯的外地人,能斗得过当地的盘根错节么?
    说到底,不管有没有这个关税,目前的税收和政府架构,都是不適合收取市易税的,儘管大宋確实是越来越有钱,但是————五亿吧,未来我大宋的实际税收,五亿可能也就到头了,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也许还会越来越低,因为偷税漏税的手段会越来越成熟。”
    赵頊:“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深化变法这四个字,这就是你要当开封府尹的理由?”
    “当然不全是,只是理由之一吧,另外还有开封府的一些问题,確实很有代表性,也急需要解决,打算给其他州府打个样,就比如这日益严重的黑帮问题,此番经济危机之中,若不是这些黑帮,那些反贼如何能闹这么的大呢?
    还有交通问题,我记得之前,从开封內城出来,什么也不干,如果带著一辆车子,光是要走到外城城门,就至少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我他妈的带著兵从交趾凯旋迴来,愣是没有办法做到净街。
    还有贫民窟的问题,还有人口户籍的问题,治安问题和黄赌毒问题就更不必说了,总之,在我眼里东京城从上到下,全都是问题,这十年间我们一直都太关注於发展,发展得也確实是快,对因为发展而產生的这些问题,都忽视了。
    而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和税收一样,只有深化改革,做彻底的大改,从整个政治架构上进行改革。”
    “你打算怎么改?”
    “有上中下三条路,上策最麻烦,中策次之。”
    “哼!故作高深,说来。”
    “最简单的办法,是採取包税制,每个州府找一个包税人,包税人可以几年一换,甚至还可以採用拍卖的形式,只要能包税,同时保证包税期间不出乱子,其余的爱咋咋地,甚至是也可以在包税之余,给他们下指標,下任务。
    简单说,就是將城市管理职责,外包给城市內的黑帮,做的不合格就换,甚至是干掉他们,这样,朝廷可以通过管理黑帮来管理城市,这是下策,但是最省心,大宋甚至也不需要改什么政治制度了,用最小的行政管理成本,来儘可能获得更大的財税收益,就是这个办法了。”
    赵頊:“凑数的办法就不要说了,朝中会有很多大臣支持这个想法的,但绝不包括你,否则,咱们俩上次也不会吵架了,入你娘,你这鸟人还敢逼朕的宫,你现在逼宫有癮是吧。”
    越说越气,赵頊四下看了看,捡起地上扒拉炭火的铁钎就朝王小仙打去,直惊得王小仙连忙跑开:“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啊,怎么还能说著说著动手呢?”
    “哼!”
    赵頊也就是趁机出口气罢了,和王小仙纯是在逗,比划了两下,见自家皇后,还有王娟和王小蝶都没什么进展的神色,还依然在一边烤肉一边聊天,俩孩子已经手牵著手骑在宦官脖颈子上玩骑马打仗了,顿感没劲,扔了铁钎开始翻动烤肉。
    “上一次明明是你先搞我的,你还好意思提。”王小仙嘟囔道。
    直气得赵頊脸通红,又想打人了。
    “少废话,快说,中层和上策是什么。”
    “中策其实也很简单的,我之前早就想过的,就是建立独立税警,还是以江寧府为例,我在江寧安排一支一千人,甚至更多带鎧甲的精锐税警专门查税,直属於市易部,不受地方官府节制,这样的话,应该是足以將地方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力降到最低了,遇到不肯缴税的,让他对著刀说话。”
    赵頊:“你好像提过。”
    “嗯,想过,但又放弃了,群臣都反对,关键是我自己也没想好,这样的一个衙门,有兵,管钱,地方上的知府还管不著它,一旦和地方黑恶势力勾结,太容易尾大不掉了,市易部说是直管,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远在千里之外怎么管呢?”
    “要说割据造反什么的,那倒应该不至於,但若是联合当地黑帮和大商贾架空知府知县,不难,毕竟知府和知县也都是流官啊。”
    “不过,这確实已经是行政成本相对较低的手段了,而且,这只能解决钱的问题,对於黑帮等其他问题,帮助不大。”
    “养一千甚至更多的带甲税警,从你嘴里说出来居然还是成本相对较低?上策呢?要花很多钱么?”
    王小仙闻言正色道:“我朝祖制,强干弱枝,说白了就是加强中央集权,取消了唐朝以来的大总管之职,地方上知府集权,但又在上边设置了帅司、漕司、宪司、仓司等路一级职务加以制衡。”
    “然而说是制衡,实际上转运使的职权非常有限,基本都是只有监督职能的,主要的核心权柄还是都在知府手里,路司官员和地方知府相互制衡,並不真的存在一个上下级关係,就说这税收吧,传统的税收是由知府衙门先收,收完了,再交给漕司负责转运,转运使所谓的监督,更多的只能体现在查帐上。”
    “上策如果要改,我建议,在知州知府衙门之上,恢復总管,或者州牧制度,让道级衙门和知州衙门,產生一个真正的上下级关係,位高於转运使和提刑官等。”
    “税务官,乃至於银行,军械监,国资,这些不归知府管的衙门,可以由这个道一级衙门代管,说白了,就是给我的税官一个能告状的地方。”
    “如此一来,我以为知府的权柄可以扩大一些,知府的衙门目前大概普遍都是四个推官,我想,不如增加到七个,要扩建,要招人,胥吏和衙役的数量也要增加,对城市的管理职能要增加,甚至是大一些的城市还要分区,设立区一级衙门,而新增加进来的这些衙役胥吏,全部入档,但是档案归道一级衙门管理,道一级衙门,主要承担对州府的监督权,並不直接行政。”
    赵頊:“扩衙,增编,还要设区,上边还要恢復大总管,这就彻底失了祖宗之法,强干弱枝的核心原则了啊。”
    “啊,太祖那会我大宋才有多少政务,现在都多少了,强干弱枝,说白了还是枝上掛的果小,如今我大宋,果子越结越大,越来越沉,树枝太细的话,撑不动啊,官家,只有柳树,才是强干弱枝的,可是柳树只结叶,不结果。”
    “你要从开封府开始?”
    “嗯。”
    “还要管整个京畿路?”
    “上策的话,是的,如果官家认为中策也可以用的话,那,臣可以只做这个开封府尹,不管其他,这大宋天下说到底是您的。”
    赵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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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