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死亡的选民
    克尔苏加德带著两人走上楼梯。
    红龙裔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木梯发出闷响;而那个侏儒却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走到第七级台阶时,克尔苏加德习惯性地跨过了第八级。
    那块鬆动的木板突然吱呀响了一声,是身后的侏儒踩到它了。
    接著是第九级台阶。
    他刚一踩上去,没有任何预兆地,整个世界消失了。
    木梯、墙壁、天花板、油灯的光、窗外透进来的海风声————所有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现在克尔苏加德面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脚下仍有触感,仿佛踩在一块无形的平面上。
    但除此之外,一切感官都失效了。
    克尔苏加德感受不到温度,也嗅不到任何气味,只剩下一种奇特的凝滯感。
    四周全是沙。
    金黄色的沙粒悬浮在半空,铺天盖地,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深处。
    每一粒沙子都在缓慢流动,方向不一,有的向上漂升,有的朝下坠落,有的在原地打著旋。
    空气里没有风,那些沙子却在自行移动。
    时间沙。
    他在达拉然听说过这种东西,是青铜龙力量的体现,素来非常珍贵,而这里的时间沙却几乎无穷无尽。
    克尔苏加德猛地转过身。
    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侏儒。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握著那只锈跡斑斑的沙漏。
    沙漏口朝上,金色的光正从里面汹涌而出。
    每一道光里都裹挟著无数粒时间沙。
    它们在虚空中扩散,铺满了整片空间。
    她用它们撑起了这片领域。
    “克罗米为我们爭取了一分钟。”
    红龙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的嗓音,在这片连回声都盪不开的混沌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尔苏加德立刻循声望去。
    红龙裔站在他面前,兜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那確实是一颗类似龙的脑袋。
    竖瞳在合眼的一瞬间收得更细,隨即睁大。
    “我就长话短说。”红龙裔开口。
    “其实,你母亲没有生病。”
    克尔苏加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中的是诅咒。死亡的诅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咚,咚,咚。
    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但也带来了更多疑惑。
    克尔苏加德张开嘴,刚准备问些什么,红龙裔便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没时间给你问问题。”
    龙裔的手没有收回去。
    竖瞳紧紧盯著他,语气压得更低。
    “暗影界有个大人物想要你父母的灵魂。”
    话音落下,克尔苏加德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暗影界、大人物、父母、灵魂。
    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词组合在一起,他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听懂。
    红龙裔没有给克尔苏加德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说道:“龙神冕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的父母会活下来。”
    “但对外必须宣布死亡。”
    一句话就定下了整个结局。
    克尔苏加德看著红龙裔的竖瞳,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心底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但红龙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供他解读的情绪。
    “送去暗影界的替代灵魂也准备好了。”
    红龙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在克尔苏加德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替代灵魂。
    製造一对可以欺骗死亡的替代灵魂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连想都想不出来。
    然后就是久违的茫然。
    这场涉及死亡和龙神的棋局,怎么就和自己父母扯上关係了?
    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连奥术的戏法都没有掌握。
    “你猜得没错。”红龙裔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个大人物真正的目標当然不是你的父母。”
    “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自己想明白。”
    克尔苏加德心中的茫然渐渐滋生出恐惧。
    目標不是父母,那就只能是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红龙裔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接下来说出的半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更加低沉。
    “不久之后,你一定会受到死亡侧的召唤。”
    周遭的沙粒还在流动,可克尔苏加德却觉得它们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停了下来o
    命运早已註定的冰冷感,深深渗入了骨髓。
    死亡侧的召唤。
    红龙裔的语气相当篤定,说明这很可能不是猜测,也不仅仅只是可能性,更有可能是註定会发生的事情。
    “龙神冕下向来不喜欢操纵他人的命运。”
    红龙裔的竖瞳牢牢锁著他。
    “但你必须明白,克尔苏加德。”
    “你欠龙神冕下一个恩情。”
    短暂的停顿。
    “而且是在成为死亡的选民之前。”
    “死亡的选民”这几个词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死亡是六大原力之一,而所谓选民,便是神只在凡间的代言人。
    所以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早已被死亡选中,夺走父母性命一事,本就出自死亡的安排。
    而龙神抢在那之前,先一步布好了局。
    克尔苏加德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可他放在腿侧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明白了。”
    在死亡与龙神的布局之中,他的想法本就无足轻重,但龙神还是选择开诚布公,交代了部分信息。
    克尔苏加德自己都不清楚,这番话他信了几分,此刻也没有別的选择。
    红龙裔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话。
    克罗米手里的沙漏光芒开始减弱。
    四週游走的沙粒流动速度开始加快,朝著某个看不见的出口涌去。
    一分钟快到了。
    光芒收束的前一瞬,红龙裔抬起手,重新將兜帽翻回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叫凯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陌生感,“你是达拉然的学徒?”
    克尔苏加德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在切换身份。
    刚才那番对话对应的时间被剪切掉了,或者说,本来就独立於这条时间线之外。
    这两者对克尔苏加德而言没有任何区別。
    凯尔接著说道,“高阶凤凰药剂不是你那样用的,太浪费了。”
    克尔苏加德的身体微微绷紧。
    “你知道我用了凤凰药剂?”
    “闻得出来。”
    凯尔没再多解释,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楼梯上方。
    “病人在上面。先做事,后说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克尔苏加德向身后望去,父亲跟在最后,和艾蕾娜站成一排。
    他们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消失的一分钟。
    克罗米的沙漏甚至还在她背上。
    注意到克尔苏加德的目光,女侏儒,不,青铜龙微微一笑,说道:“你家楼梯挺特別的。”
    ——分割线一凯尔走到床边。
    他低下头,对著床上的女人凝视了片刻。
    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微光,神情格外专注,仿佛在观察某种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然后红龙裔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包,解开系带,將它展开。
    里面摆著十二把样式不同的细刃,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食指长短,最短的只及拇指。
    刃身极薄,薄到透光,材质看起来也並非普通的钢铁。
    克尔苏加德看见那些刃具的第一眼,就立刻明白了它们的用途解剖器械。
    “你要做什么?”
    他挡在床前。
    凯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因此而动怒。
    “牧师的神术为什么失效?”
    “因为病灶本身仍在。神术只是刺激生命加速自愈,靠病人自己的力量对抗疾病。”
    “但如果病灶不被清除,自愈的力量耗尽之后,身体反而会变得更糟。”
    他解开黑袍,將袖口挽至肘部。
    “我要把她身体里的病灶取出来。”
    克尔苏加德盯著他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看著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让开了身体。
    凯尔让所有人退到墙角,只留克尔苏加德一人在床边。
    “想看,就看个够。”他说,“而且以后,你会看得吐的。”
    克尔苏加德没有接话,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体两侧。
    凯尔將左手覆於女人的额头。
    那只遍布红色鳞片的手刚接触到皮肤,掌心便亮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芒。
    龙神神恩。
    女人的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醒。
    紧接著凯尔下刀,速度飞快,动作精准利落。
    刃尖在肋下三指处划过,切开一道极细的口子,长度不超过3厘米。
    出血量也极少,刃上符文在切开瞬间闪过一道微光,封住了大部分血管。
    但真正超出克尔苏加德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凯尔放下细刃,换了两指探入切口。动作极轻,轻到女人的身体几乎没有反应。
    他的手指在皮下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一点点剥离什么。
    克尔苏加德看著那只手在母亲体內分离著什么,一层一层,不急不缓,每一次移动都带著明確的目的。
    然后他停下了。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间夹著一团东西。
    黑色的。
    那是无数细如髮丝的黑色丝线纠缠而成的团块,完全不像是任何生物体內该有的臟器组织。
    每一条丝线都在缓缓蠕动,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接触空气之后,它们扭动得更快了。
    腐败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但诡异的是,却没有令人难耐的噁心感。
    “这是纯净的死亡气息。”凯尔看到克尔苏加德皱起眉头,出声解释道,“平时的腐败其实是死亡与新生的混合物,而这些,只有死亡。”
    说话间,红龙裔把那团黑色物质放进一个空的药碗里。
    丝线在碗底依然不停地扭动著,像是一团虫子的集合。
    处理完这团死亡之后,凯尔没有停下。
    第二刀在锁骨下方。第三刀则在腹侧。
    每一刀都切开极小的口子,每一次都从里面取出更多的东西。
    那些黑色丝线团大小不一,有的抱成紧实的一团,有的只剩稀稀拉拉几根,遍布了女人的全身上下。
    第四团。第五团。第六团。
    药碗底部已经铺满了一层黑色,它们互相缠绕、翻卷,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湿黏声响,还在慢慢向外渗出灰白色的雾丝。
    第七团取出来的时候,碗里的黑色物质开始互相吞噬。
    细的丝线被粗的吸收,粗的丝线在不断变长,扭曲的幅度越来越剧烈,仿佛在试图重新聚合成更大的东西。
    凯尔一共取出了九团。
    最后他把手重新覆在那些切口上,掌心红光涌出。
    红光缝入创口,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十几秒后,只剩几道浅淡的红痕,再过一会儿,连红痕都在消退。
    那女人的眉头鬆开了,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
    脸上没有立刻浮起血色,反而显得更苍白了些,但病態的感觉消失了。
    药碗里的黑色物质已经完全融合成了单一的整体。
    拳头大小,表面不断凸起又凹陷,像是某种没有固定形態的软体生物,正在试图重组。
    克尔苏加德看著那个东西。
    那就是死亡诅咒的具象。
    凯尔拿起一条布,擦乾净手指,然后將那块黑布盖在药碗上。
    “她接下来能不能熬过去,”他说,“就看命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克尔苏加德一眼。
    克尔苏加德明白。
    母亲会活下来,但她又必须死去。
    凯尔收回放在母亲额头的手,將袖口放下来。
    “给她换一床乾净被子,”他说,“旧衣服都烧掉,床头桌角,能拆的都烧”
    。
    他的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公事公办的红龙裔。
    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的父亲和艾蕾娜则开始按照凯尔的吩咐办事。
    凯尔收起那些刀具,重新系好系带,放回怀里。
    “银月城的那些精灵们有没有教过你,凤凰药剂的真正用法?”
    克尔苏加德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它的正確用法是用神术先行激活,再分次服用。”
    “一次灌一整瓶,九成药效都没有办法消化,直接浪费掉了。”
    他顿了顿。
    “不过那些高等精灵们就是这样的————以前也是这样,总之就是非常彆扭。”
    说这话的时候,凯尔的神情似乎回到了过去。
    克尔苏加德站在那里,望著母亲平稳睡去的脸,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刚才的那一分钟。
    死亡诅咒。替代灵魂。暗影界的大人物。龙神的布局。
    还有那句话—
    不久之后,你一定会受到死亡侧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