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来自肯瑞托的邀请
    带著咸涩盐味的海风,轻轻掠过南海镇的码头。
    归港的渔船挤在一起,桅杆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远处的教会钟声,在天地间悠悠迴荡,一声接著一声。
    南海镇,原本不过是个安静的小渔村罢了。
    隨著激流堡的衰落,更多来自南北大陆的货物选择在这里中转。
    码头越修越大,仓库越建越多,街道上挤满了操著各种口音的商人。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个贸易繁荣的小城镇。
    但与北方那些主要信奉圣光的城市不同,南海镇受到激流堡的深刻影响,主要信仰是龙神教会。
    教会学校建在城镇东北角,石墙与尖顶,窗户窄长,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变成冷白色。
    学校还很新,是南海镇崛起后新建的。
    里面的桌椅还没磨出包浆,墙上的石灰还散发著淡淡的气味。
    走廊里很安静。
    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交谈声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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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抱著课本,有人拎著法杖,有人腰间別著短剑。
    一个少年单独出现。
    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目光却在游离。
    怀里抱著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捲起。
    少年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人上。
    有同学向他点头示意,他礼貌地回应了,但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放慢。
    擦肩而过之后,那个同学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人说:“他啊————”
    对方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教会学校可不止教授神学。
    龙神执掌“知识”神职,因此这所学校的课程包罗万象。
    它既为教会培育牧师与圣武士,也开设法师、德鲁伊、猎人等多元课程。
    只要你有足够的求知慾与学习能力,学校便敢倾囊相授。
    那个少年走到寂静的二楼走廊尽头,停在了奥术课的教室门前。
    门半著,里面已坐了大半学生。少年走进去,找到自己熟悉的靠窗位置,將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周围的同学也无人主动搭话,彼此间保持著微妙的沉默。
    讲师还没有到,教室內已有不少动静:有人低头翻著泛黄的笔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討论昨日的奥术难题,还有人將脑袋埋在臂弯里补觉。
    少年翻开最上面的那本书,精准翻到昨日讲到的章节,凝神看了几页。
    隨后他缓缓合上书,从怀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就在讲师推门而入的时候,那张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奥术公式。
    来者是一位龙裔,深蓝色的鳞片边缘泛著金属光泽,锐利的竖瞳扫过整个教室,说话时嘴角会露出森白的尖牙。
    他兼修神学与奥术,已在南海镇执教五年。
    “今天我们讲奥术的施法心態。”讲师站在讲台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
    “奥术是秩序的魔法,所以你们施法时的心態非常重要。焦躁、恐惧、犹豫,都会影响施法的稳定性。”
    少年没有抬头看。
    他的笔没停,在羊皮纸上继续推导。
    讲师在讲台上讲,他在纸上写。
    讲师讲施法心態的重要性,他在简化一个奥术飞弹的模型。
    讲到情绪波动对法术的影响时,少年在推演更为高深的模型。
    写到某个步骤的时候,少年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其实重点是控制变量。”
    声音很小,但足够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学生听清了。
    他们转头看向他,表情复杂。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
    没人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不了。
    他只是又开始了。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他就不能好好听课吗?”
    旁边的人耸肩:“他不需要。”
    讲师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
    课堂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回来。
    讲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白色信封,质地厚重,边角压著暗纹。
    封口处有一枚蜡封,红色的,在白色背景中很醒目。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学生们意识到什么,目光在讲师和那个少年之间来回移动。
    讲师走下讲台。
    龙裔的爪子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最后在少年的桌前停下来。
    “克尔苏加德。”
    少年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讲师。眼神平静,没有疑惑,也没有期待。
    “这是给你的。”
    讲师將信搁在桌案上,信封的一角恰好压住了羊皮纸的边缘,但他没有解释信件的来源。
    因为封蜡上的纹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只眼睛,周围围绕著奥术符文。达拉然的徽记。
    教室里的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瞬间。
    然后,议论声像水滴进滚烫的油锅般炸开。
    “果然是他————”
    “达拉然那边真的注意到他了?”
    “早就该来了吧,他的论文都传到那边去了。”
    “听说他在《奥术前沿》上发表过文章,是最年轻的作者————”
    他们的语气里满是惊嘆,还夹杂著些许距离感。
    那是早已超越嫉妒的疏远,是清晰认知到对方与自己不在同一层次的隔阂。
    克尔苏加德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蜡封上,手指抬起来,指尖触碰到封蜡的表面。
    指腹摩挲著纹章的凹凸纹路。
    像是在確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蜡封很硬,边缘有一点点毛刺,是按压时溢出的余蜡。
    是真的。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花体写就:“肯瑞托六人议会谨启”
    也就在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
    讲师收起教案,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室里炸开了锅。
    “传言是真的,肯瑞托的邀请函”
    “他要去达拉然了?”
    “肯定要去,谁能拒绝肯瑞托?”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惊嘆,有人陷入沉默。
    但没有人主动围上去。
    克尔苏加德坐在原位,把羊皮纸塞回书本之间,合上书,抱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有几个同学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开口。
    一个人小声说:“他应该不喜欢被打扰吧。”
    另一个人点头:“算了。”
    他们太了解他了。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出教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抱著书,步伐平稳,背影笔直。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南海镇的住宅区在码头西边。
    街道狭窄但整洁,房屋排列整齐,墙面刷著白灰,屋顶铺著红瓦。
    克尔苏加德推开自家门。
    玄关不大,鞋架上的鞋子摆放整齐,外套掛在一侧的鉤子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蜡味,是客厅蜡烛燃烧后留下的痕跡。
    典型的中產家庭。整洁,克制,讲求体面。
    他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
    “回来了?”
    “嗯。
    “”
    “今天怎么样?”
    克尔苏加德把信放在桌上。
    母亲看了一眼信封,目光落在封蜡上。她的手停在围裙上,没动。
    “这是————”
    “达拉然的邀请。”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里屋喊了一声:“亲爱的,你来看看!”
    父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帐本。
    他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克尔苏加德。
    “达拉然?”
    “肯瑞托六人议会发的邀请函。”克尔苏加德说。
    父亲放下帐本,拿起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看著那枚封蜡。
    手指摩挲著纹章。
    “那是荣耀。”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微微发颤。
    克尔苏加德却不这么认为,“达拉然那里,有更多资料。”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攥紧又鬆开。
    “什么时候走?”她问。
    “还没定,要先回信。”
    父亲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回桌上。
    “那就回信。”
    没有多余的拥抱,没有激动的泪水。
    只有母亲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夜色降临。
    南海镇的街道安静下来。码头的喧囂退去,只剩下海浪拍打石堤的声音。
    克尔苏加德独自走在石板路上。
    他没有回家,而是往教会学校的方向走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
    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教会学校的大门还开著。
    他走进去,脚步在走廊里迴荡。
    路过祈祷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门半开著。
    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柔和,温暖。
    有人在低声诵读经文。
    那是一群少女,围坐成一圈。
    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本经书,有人在读,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声討论。
    气氛轻鬆而温暖。
    封闭的,安静的,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
    克尔苏加德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门缝。
    他在找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侧脸对著门的方向。烛光映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没有在诵读,而是在听旁边的人讲解。
    那个人讲得很认真,指著一行经文,逐字逐句地解释。
    她偶尔点头,偶尔轻声纠正一句。
    动作很轻,声音很低,听不清內容。
    但在克尔苏加德眼里,一切都那么美妙。
    她低头翻书的样子。
    她微微皱眉思考的样子。
    她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离开南海镇之后,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达拉然看上去不远,但这一走,也许就是很多年。
    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
    这一次,他想离她更近一点。
    克尔苏加德推开门。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少女们全神贯注地沉浸在经文中,烛光在她们虔诚的面庞旁摇曳,清朗的诵读声持续迴荡。
    他继续往前挪动脚步,自光始终胶著在她身上。
    然后——
    他不慎撞上了桌台边放置的铁製火盆。
    火盆哐当一声倾倒,火星四处飞溅,燃尽的灰烬扬起,如同一场黑色的雪。
    细碎的灰烬飘落在他身上,转瞬便腾起了火苗。
    克尔苏加德募地愣了一下。
    隨即他猛地扑倒在地,狼狈地翻滚起来。
    动作虽快,姿態却格外狼狈。
    他用身体死死压灭火苗,袖子蹭过地板,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
    好在火势本就不大,很快便被扑灭了。
    祈祷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少女们停止了诵读,目光落在这个浑身灰烬的少年身上。
    有人张著嘴,有人瞪大眼睛,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说:“是他————”
    “那个天才。”
    “克尔苏加德。
    “”
    “他怎么来了?”
    却没有人上前。
    她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克尔苏加德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
    灰烬从他的头髮上落下。
    他的脸被燻黑了一块,袖口烧焦了边缘,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克尔苏加德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也就是这个最狼狈的时刻,有人站了起来。那个人站了起来。
    她放下经书,绕过地上的灰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没事吧————?”
    那个人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而且里面没有那种距离感,只有普通的关心。
    克尔苏加德猛地抬起头。
    烛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中,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著她伸出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他在心里说:谢谢。
    他在心里说:我叫克尔苏加德。
    他在心里说:我想告诉你,我注意你很久了。
    他在心里说:我要去达拉然了,但我希望你能等我。
    他在心里说了很多很多。
    但现实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动作很生硬,下巴抬起的幅度很小。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手心很温暖。
    那只手用力拉了他一下。他借力站起来,灰尽又从身上抖落一层。
    他鬆开手。
    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谢——”
    后面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点了点头,收回手,看向祈祷室的一个角落。
    克尔苏加德跟隨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里是一些清扫用的工具。
    他连忙走过去,生疏地將那些灰烬清理乾净,然后狼狈地从祈祷室逃走。
    最后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夜间的冷空气笼罩住了克尔苏加德。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还留在掌心。
    他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份温暖攥住,不让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