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浪花拍打著礁石,海面上三三两两的舰船林立。
    半露天的船坞中,铁链与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坞门宛如一张巨口,佣兵们扛著木桶和木箱自其中鱼贯而出,又长龙般搬进大船。
    粮食、水果、酒水,燃油、松脂、沥青,各种闪闪发亮的金银珠宝,乃至缆绳、锚索、螺栓、铁钉等物件,但凡有点价值的东西都被席捲一空。
    几十个海盗双手抱头蹲在一旁,望著这些雁过拔毛的恶霸,皆是敢怒不敢言。
    旗舰“红鬍子”號,船长室。
    弗雷德里克嘴里嚼著某种海岛特產的棕櫚科植物果实,一边注视著实验台上的物件,沉眉思索。
    那是一只漆黑色的手套,皮革质地,表面绣著倒翻的十字星与收拢的羽翼,墮落意味十足。
    【七宗罪·色慾之手】
    无需多言,这自然是弗雷德里克击溃梵赛提后爆出来的装备。
    齐格飞在西西里斯败退於太阳与真理的联手围剿后,【七宗罪】便被梵赛提拾取走了。
    【色慾之手】所奴役的麦克维斯与阿道勒,也成了后来真理之神在摩恩王国搅弄风云的支点。
    而梵赛提溃败后,【七宗罪】这件来自伊甸的神造兵装,便被弗雷德里克所回收。
    此刻,漆黑的【色慾之手】正被支架撑起,五根手指分別被夹子夹住。一旁摆放著电击器、手术刀、电锯、钻子等等器械,像极了解剖课上的青蛙。
    弗雷德里克腮帮子嚼动。
    默然片刻后,他往地上吐出一块丝状果渣,抄起钻子,对准掌心部分。
    兹——
    钻头急速旋转,在手套表面迸射出大量火星。
    片刻后,精钢质地的钻头便生生磨平了稜角,而那【色慾之手】看似皮革的表面,竟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嘶……这都不行啊?”弗雷德里克不由面露惊异。
    自打得到【七宗罪】后,他便一直对这件可以切换为七种形態、由神明伟力锻造而成的天界兵装颇感好奇。
    毋庸置疑,这是伊甸独有的某种技术。
    弗老大不相信什么“神造”、“神明伟力”之类的说法,任何看似难以理解、匪夷所思的魔幻神跡,都不过是尚未解析前的一叶障目。
    对於连真理神权都能解构的弗雷德里克而言,这世上早已不存在所谓的牛鬼蛇神了。
    他要把这件神造兵装拆解、解析,最终复製出属於自己的版本,好比【天才幻想】,好比【百里赤土】。
    然而,无论弗雷德里克如何尝试,【七宗罪】却始终没有展现出它在齐格飞手中时的玄奇。
    不仅怎么刺激都毫无反应,甚至他想戴上试用都不行。
    因为这是一只左手手套,而弗雷德里克没有左手!
    若是连实验本身都无法进行,那还谈何解构?
    “要不……上点手段?”
    弗雷德里克喃喃自语:
    “可这毕竟是齐格的,万一弄坏了,他不得找我玩命啊。”
    他从果盘中捡起一颗青绿色鲜果丟入口中,酸涩微甜的汁液渗入口腔黏膜,叫人精神一振。
    “也不能这么说。【七宗罪】是他击败路西法后的战利品,然后他输给了梵赛提,梵赛提又输给了我,所以它目前的主人应该是我才对……”
    灰色眼珠在黑框眼镜下打著转,弗老大摩挲鬍子:
    “嗯……要是真能解析出什么,齐格肯定不会反对。要是弄坏了,反正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在我手上,大不了別告诉他了。”
    打定主意,弗雷德里克呸地又吐掉一口果渣,起身便到柜子上的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
    半晌后,他取出一只封装完好的玉罐。
    上头贴著標籤。
    【西西里斯中央土壤样本】
    “先用这个试试。”
    “【七宗罪】只有魔族能用。”
    一个低沉的嗓音,突兀在身后响起。
    “你可以去让吸血鬼咬一口,或者把自己不死化试试。反正对於你这个连神祇都能击溃的天才而言,变成魔族也算不了多困难的事吧。”
    弗雷德里克驀然回首。
    只见船长室的舷窗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实验台前站著一个黑袍人,正低头摆弄著台上的黑皮手套。
    大王子的眼眶微微睁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来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之下,露出一双朱红色的竖瞳。
    “好久不见……老大。”
    玉罐砰然坠地。
    弗雷德里克红著眼,两步抢上前一把將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
    …………
    顶层甲板。
    齐格飞与弗雷德里克並排坐在一起。眼前的港口停泊著上百艘风帆战舰,佣兵们正忙碌地搬运战利品,“红鬍子”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总之,就这么回事。我惹了不少麻烦,把梵赛提赶回伊甸后,就一直在海上逃亡了。”
    弗雷德里克掐头去尾,將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歷简单絮叨了一遍。
    齐格飞听完以后,脸色复杂难明。
    虽然已经从杨静那里大致了解过事情经过,可听弗老大自己將其中曲折说了一遍,仍旧令他深感震撼。
    沉默了半晌,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別说我的事了。”
    弗雷德里克轻笑著摇摇头,调侃道:
    “假期过得如何?跟蕾娜女士有进展吗?”
    “……”
    齐格飞静静望著蔚蓝海面,许久没有回话。
    弗雷德里克一愣,识趣地没再追问,便听见身旁传来声音:
    “我应该听你劝告的……”
    龙人沙哑开口:
    “『浪潮』是个错误。你说的很对,我根本控制不了它。”
    对於“浪潮”的危险性,弗雷德里克是整个奇兰大陆第一个警告他的人。
    同样也是弗雷德里克,自始至终都在致力於毁灭“浪潮”。
    而最终,也依旧是他,收拾掉了齐格飞留在摩恩的这颗巨大地雷。
    齐格飞看著弗雷德里克消瘦了一大圈的身形,声音愈发乾涩: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海风拂过龙人满头的白髮,竟生出了一股浓郁的沧桑与疲惫。
    弗雷德里克瞳孔微缩。
    他曾预想过齐格飞恢復记忆后的样子,暴怒,不解,悲痛,或者乾脆满不在乎。
    却唯独没料到,竟会是这副自责愧疚的模样。
    沉吟片刻,他忽然道:
    “智慧果吃吗?”
    齐格飞定睛看去,只见弗老大递来了一颗饱满的青绿色椭圆果实。
    竟是颗精品大果!!
    他眼珠都微微一凸:
    “你哪儿弄来的檳榔?!”
    “这种果实原来叫檳榔吗?”
    弗雷德里克有些讶异:
    “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这种果实的人。这东西比捲菸和咖啡都上头,附近海岛上长了不少。带去大陆上,我想会很有市场。”
    他说著,便將大果放入口中用力嚼动。
    望著对方上下鼓动的咬肌,以及那张本就臃肿的脸庞,齐格飞只觉眼睛都要纤维化了,心头那点沉重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少吃点,小心口腔纤维化。”
    “其实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弗雷德里克这时才道:
    “阿道勒·特劳恩能够铸成史诗,也有我的催化。我太小看他了。”
    “齐格,你没必要觉得所有事都是自己的错。或许我当时別逼得太紧,阿道勒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对於阿道勒的死,换成过去,齐格飞大概浑不在意,甚至还会拍手叫好。但此刻,他只感到唏嘘。
    和保罗一样,阿道勒也只是这场大火中的受害者之一。
    齐格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其实你完全可以来找我的。”
    作为和蕾娜一样,最先察觉齐格飞生死的人之一,弗雷德里克完全可以派人找过来,唤醒他的记忆,让他去处理失控的阿道勒,以及藏在幕后的真理之神。
    但弗雷德里克没有这么做,他一个人把事全扛了下来。
    弗雷德里克笑了笑,轻轻摇头:
    “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我自己解决。再说,我们不是约定过吗?”
    他抬眼看向齐格飞:
    “如果哪天你死了,我来顶你的位置。咱们摩恩的黑袍宰相,一直都是两个人。”
    齐格飞不禁呆住。
    他抬头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红鬍子”旗帜。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三年前灯塔和会前夜,自己与弗雷德里克之间半真半假的谈笑戏言,竟在三年后的今天,被对方一一兑现。
    他真的成了海上的“红鬍子”大帝。
    麾下军队数万,名震一方。
    也確確实实地在自己离开摩恩的这段时间里,替自己解决了最大的麻烦,稳住了局势。
    两年的时光,这位曾经的卖国王子变了。
    变了很多。
    过去的他绝不会如此瞻前顾后,更不会说出“咱们摩恩”这种话。
    沉默许久,齐格飞重重点头。
    “谢谢。”
    弗雷德里克吐掉果渣,隨口道:
    “罗迪那儿怎么说?”
    “说个屁。”
    齐格飞不耐烦地啐了口,隨即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
    他可从没提过自己先去了趟伏尔泰格勒。
    弗雷德里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演绎法。”
    齐格飞翻了个白眼。
    弗雷德里克也没继续卖关子,望著远处海面,淡淡道:
    “那孩子承受的压力,其实比我还要大得多。我还能跑到海上避风头,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他活该,受著。”齐格飞冷冷道。
    弗雷德里克闻言面露苦笑,心中却是大鬆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齐格飞恢復记忆后直接和罗迪翻脸,乃至直接干起来。
    可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齐格恢復记忆后,第一个去找的就是罗迪。
    他不知道这俩孩子暗中通了什么气,但显然,如今的齐格飞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復仇不管不顾的魔王了。
    昔日的摩恩双子星即將再次联手,怎么能不叫他心潮澎湃?
    弗雷德里克忍不住攥紧拳头。
    自己想要寻回的那段往昔,那段他们几个人一起为了摩恩奋进的日子,真的要回来了!
    “那你打算何时向全世界宣布归来?”
    大王子笑著道:“整个南摩恩可都翘首以盼呢。”
    话说到一半,他却见龙人脸色复杂地低著头,半晌没有回话。
    弗雷德里克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你还没去见希德?!”
    按路线来看,齐格飞先去见旧都的罗迪,下一站也该是身在南境的希德,然后才轮到远在无尽海上的自己。
    “我前天才刚恢復记忆,哪有那么快?”
    齐格飞烦躁地摆了摆手。
    弗雷德里克盯著他看了片刻,无奈嘆息:
    “你这彆扭的性格倒是一点都没改。”
    “闭嘴吧你。”
    齐格飞放下水杯,声音低沉下来:
    “而且……我还有些问题要先善后。”
    大王子端详著他认真的神色,也没再催促,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只黑皮手套,递了过去。
    “这个,物归原主。”
    齐格飞接过【七宗罪】,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本来不打算还我的。”
    弗雷德里克尷尬地咳了一声: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见齐格飞翻来覆去地检查著手套,他又忍不住补充一句:
    “好著呢,我可没弄坏。有什么问题,也是梵赛提搞的。”
    “谢了。”
    齐格飞这才收起【七宗罪】。
    隨即,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
    弗老大愣了愣:
    “怎么了?”
    “你说呢?”
    “说什么?”
    “还有一样东西,你没还给我。”
    齐格飞注视著他的眼睛,笑意盈盈:
    “那是我家女儿成长的证明,没道理放在你那儿吧?”
    没错!
    这才是齐格飞急匆匆跑来无尽海面见弗雷德里克的最重要原因。
    像【万里赤土】魔法捲轴这样的高危物件,必须得捏在最强大、最稳重、最值得信赖的自己手里才行!
    弗雷德里克眉梢一跳,起身便要走:
    “我再去拿点智慧果,你隨意——”
    “老大呀,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齐格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脸色黑了下来:
    “东西给我。”
    弗雷德里克默然片刻,也抬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齐格,我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他掷地有声:
    “不给。”
    齐格飞舔了舔嘴唇。
    “老大,我知道你击败真理之后,肯定铸就了史诗。但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和我斗了吧?”
    弗雷德里克最大的软肋,就是本体过於脆弱,一旦正面对敌,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而此刻,齐格飞与他近在咫尺。只要一拳攮在他肚皮上,弗老大就会和上次一样,瞬间歇逼。
    大王子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那你大可以试试。”
    龙人眯了眯眼睛。
    下一刻,赤色龙雷伴隨著四声激烈枪响,冲天而起!
    亢!亢!亢!亢!
    …………
    白色浪花拍打著礁石。
    远处风帆林立,舰队正缓缓消失在海平面上。
    半露天的船坞內,几个海盗围拢在一起,议论纷纷。
    “他死了没?怎么眼珠子还会动?”
    “谁知道,从『红鬍子』號上扔下来的,八成是得罪了巴巴罗萨。”
    “这红鬍子真是越来越恐怖了……”
    几人围拢的中间,横躺著一个白髮龙人。
    他惊讶地张著嘴,目光呆滯地仰望天空,眉心处有一个漆黑的弹孔,正汩汩往外淌血。
    那比合金还要坚硬数百倍的龙鳞竟被彻底击穿!
    片刻,弹孔迅速收拢癒合,齐格飞的眼神也隨之恢復神采。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弹射起身,嚇得周围海盗们惊叫著四散奔逃。
    “即便龙人之躯能够超速自愈,可如果大脑遭到破坏,我的思维还是会短暂受影响。”
    齐格飞默默记下了这重要的点。
    隨即,他忽然一惊。
    不对?
    我刚才被干掉了一次!?
    被弗老大???
    短暂的空白后,刚才甲板上发生的一幕幕浮上脑海。
    齐格飞怔了怔,赶忙取出漫游手册,翻到任务栏页面。
    【击杀或控制弗雷德里克(未完成)】
    果不其然,这项任务至今都还掛在那里。
    齐格飞二话不说,提笔就將这项鲁莽到近乎愚蠢的任务直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