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长夜余烬(一)
    苏焕只是躺了一小会,体內的四个傢伙就要造反了。
    他现在的情况不好不坏,虽然规则的能力被禁用了,但凭藉破损的肉身他依旧是强三阶,不过他並没有拖著残躯去探索永夜的想法,赶快弄死四头恶魔才是正经事。
    念头微动,呼吸从正常的15—30秒变成10分钟一次,两个能量心臟的跳动也被压低至2分钟每次,身体不再放出热量,体內代谢近乎停滯,所有的能量都用於和体內的恶魔战斗。
    苍白恶魔一共使用了两种武器,一本魔法书,一把猎枪,有点像是徐主任定义的武装,但威力比武装大多了。
    双管猎枪对他造成的伤害最大,前后各一发,差点给他轰成了通心粉,这把枪有特殊的破魔效果,能轻易撕开苏焕布下的能量屏障,並且造成的伤势很难癒合。每一次修復都要和伤口附著的规则廝杀,贏一点,修復一点,想要修復这么大个伤口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直到苏焕鬼使神差的將右手放上去,看著恶魔印记贪婪撕咬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至於印记的后患,能活著出去再考虑吧。
    没了规则的阻碍,苏焕只花费了一点点能量就修復了主心臟,“储能核心”
    顺利归位,“循环涡流”再次运转,天地间游离的泛能山呼海啸的向苏焕涌来,如同隨日落月涨的潮汐。
    好不容易趁著苏焕虚弱,爬出来一点的恶魔,还没等彻底挣脱,就被“能量潮汐”给拍了回去,徒劳的发出一声声不甘的怒吼。
    但苏焕也仅仅是维持住消磨的平衡罢了,想要具体吃掉这四个高级恶魔,不知道要躺几个月,而具体时间——.——
    苏焕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这感觉不是来源於恶魔,而是刚刚涌入体內的能量。
    永夜区的泛能和其他大区的不一样!
    如果用擬人化的形容,就是暴躁且粗野,如同北地的风雪,凛冽刺骨。
    这些能量本质上还是泛能,不过夹杂了太多別的东西,很难直接应用,哪怕苏焕身为四阶“供能者”,也得挑挑拣拣的使用,两份原始能量,也就能提取出一份能用的。
    在体內循环萃取一遍后,又会少一半多。
    也就是说,这里五份能量,才能顶外界一份泛能。
    这还是以他的效率来算的,若是一般进化者,在永夜区的能量恢復速度至少要下降一倍以上!
    像是林烬那种蓝少攻高的,在这里就和火药大炮差不多,装填时间都超过了战斗时间。
    有了这层debuff,苏焕干掉高级恶魔的时间又延长了许多,不过他不担心这几个东西了,永夜区有进无退,也包括了苍白恶魔。
    准確说,十二大区的规则对於这些外来的东西都有抑制作用。
    如果真如外面猜测那样,十二大区代表了十二道防线,那后面两个大区是什么,敌人又是什么?
    怀揣著对永夜区秘密的期待,苏焕將右手放在身上,专心消化起领域內的恶魔。
    外界昼夜更替,但永夜区只有近乎无尽的黑暗,每隔三十几个小时,世界会进入一种黯淡的青色,如同月色,但又比月色深黑,以普通人的视力只能看到四五米距离。
    雪原静静反射这熹微的光亮,明灭十几次后,几道杂乱的脚步打破了寂静。
    雪上行走沉重而滯涩,基本是走半步,滑半步,身上的大半力气都用来约束两条腿,避免他们划得太远,摔一个狗吃屎。
    雪地上摔跤倒是不怎么疼,但起身这个动作就会消耗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
    儘管竭力避免,队伍中间的士兵还是踩到个雪坑,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撞到了身边的队友。
    见状,排头的老兵低声喊了句警戒。
    后面的两名士兵持枪向后方看去,但入目只有一片深深的青黑色,连细微的风声都没有。
    跌倒的士兵扯掉嘴上的蒙布,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班长,要不咱们歇会?“
    老兵看了看大家的状態,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注意別放鬆警惕。”
    士兵麻木道,“能有什么用,要是那些邪性的玩意过来,咱们几个都不人一口嚼的。”
    老兵眼皮跳了下,但看了看其他士兵疲惫的模样只能徒劳地嘆口气。都快两年了,要不是旧日的情谊,和服从命令的惯性,他早就指挥不动了,更何况这里远离驻地,兄弟们抱怨两句就抱怨两句吧。
    还好,並没有人附和他,眾人沉默地坐在雪坑边上。
    这个状態比抱怨还不好,但老兵也没什么办法,他自己也会不自觉地陷入这种发呆的状態,要不是別人叫,一愣就是好久。
    也没想什么战爭、和平这些宏大的命题,甚至没有没有去想家人,只是脑子一片空白的待著。
    大家都知道自己病了,但没人敢说。
    他们都在等著,等著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在炮火轰鸣中,彻底去休息。
    “再走一圈就回去睡觉吧,这条路走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到新人进来————
    ”
    老兵忽然说道。
    眾人沉默地应和了他。
    老兵撑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刚想拉身边的战友起身,就看见夜色中某一片青黑色比別的地方更黯一些,他眨了眨眼,那块区域好像又和周围融为一体了。
    老兵连忙拽起身边的感知者,急切道,“快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有人这两个字顿时让眾人毛骨悚然,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那个方向,但大多数跟老兵一样,只有一阶“採集者”凭著目力能望到那么远的地方。
    表情逐渐从不以为然变成凝重,黑灯瞎火的,眾人经常疑神疑鬼,他早就被折腾习惯了,但这次不是,真有一个人形轮廓在快速靠近他们!
    “確实有人,警戒!”
    不用老兵督促,士兵自己就举起了手中步枪,其他人也照做,子弹上膛,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不安的氛围中,那人影越来越近,脚步也愈发清晰,就连不通感知的其他人也发现了对方。
    子弹扫射在那人身前几米的雪地上,“站住,口令!”
    在五个人的注视下,对方脚步一顿,疑惑道,“什么口令?”
    几人面面相覷,用眼神传递了一个信息,“外来者?还是逃兵?”
    老兵眉头紧皱,谨慎问道,“你是哪个部分的?”
    对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恐慌和焦急,“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后面有个东西在追我,很恐怖的东西,求求你们,快让我跑吧————”
    包括老兵在內,眾人面色一变。
    对於他们巡边的来说,遇见逃兵並不可怕,几乎每个月都能有那么一两个,但要是遇见邪异,那就是真完了,就算驻地所有人在这里都难逃一死!
    后者的脚步已经开始动了,有的士兵神色已经开始发狠,手指勾住扳机。
    老兵咬牙低声道,“撤!”
    几个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向后跑去。
    那个人又开始苦苦哀求,老兵不为所动,举著枪对准他,心中默数十个数后,扬声道,“你可以逃了,但別跟著我们,不然別怪我心狠!”
    说完向著部下的位置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人动向。
    他们的任务是接应外来者,但自己人的性命是要高於任务的,这种情况就算上面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自己都保不住还顾別人,那纯纯脑子有病。
    对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但老兵內心不仅没有半点鬆快,反而愈发沉重。
    追上部下,接回了自己的补给,几人快速向前跑。
    “这面好像是出去的————”
    “管他去哪呢,先跑再说,而且这鬼地方根本出不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此言一出,眾人默然。
    意志再坚定的人,面对这种暗无天日的世界和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也撑不住,他们天天在这边巡逻,自然起过小心思。
    不是他们不想逃,是根本逃不出去。
    向南是无尽的雪原,走上几天几夜都走不完的雪原,最后逃兵也只能绝望地返回驻地。
    不是他们想要坚守,而是另一边更需要意志。
    “你们为什么丟下我自己跑?”
    一道嘶哑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出现,几人顿时汗毛倒竖,没等老兵命令,五把步枪同时开火,枪火瞬间撕裂雪原的寂静。
    明亮的枪火中,一个身著破损东煌军装的士兵站在正前方,脸色惨白,带血的眼睛目光阴鷙。
    子弹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阻塞,直接就穿了过去。
    邪异!
    所有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
    “为什么拋下我?”
    人影迎著密集的弹雨向前一步,然后重复著那句话。
    在几人绝望的目光中,人影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那种阴冷的,如同九幽地狱吹出来的气息已经拂在几人脸上。
    站在最前面的老兵眼睛忽然失了神,喃喃道,“为什么拋下我?”
    然后毫无徵兆的,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在几人惊恐地目光中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班长!”
    身边的士兵的话还没说完,惊怒的神色瞬间从他脸上消失,然后也对著自己扣下了扳机。
    队伍中唯一的一阶进化者悲痛的看著这一幕,但神色却愈发冷峻,眼睁睁的看著最后一个战友在眼前吞枪自尽,而他的弹匣也同一时刻打完,巨大的光亮反差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士兵感受到阴寒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毫不犹豫的抱了上去,分解能力全力运转。
    雪原中传出一声短暂而悽厉的怒吼。
    半个小时后,地面只剩下几摊淡淡的血跡,就连积雪都被舔舐乾净。一阶进化者跟蹌的站起身,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自己的军大衣,隨便在地上挑了一把步枪,换上弹匣,刚准备向北方走去,忽然回过头,不確定的观望了片刻。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一群人在说著话,声音模糊不清,但却连续不断。
    邪异扭了扭头,眼角下垂,做阴惨状低喃,“为什么拋下我————”
    呼吸间就已经向南面走出去几百米,整个人近乎瞬移。
    不一会,他就来到了一个略鼓的雪包面前,白白的雪包两米长短,看起来像是新堆的坟头,而哀嚎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细微的咀嚼声,像是飢饿的人在专心致志的吃著东西,让他勉强填饱的肚子再次產生了飢饿感。
    “为什么要拋下我?”
    明明是悲惨的音调,但邪异眼中却带著嗜血的兴奋,丟下枪,扑上去,手脚並用的开始挖掘著眼前的雪包。
    雪层很浅,三两下就让他给挖开了。
    哀嚎声几乎震耳欲聋。
    但看著眼前的东西,就连邪异也愣了一下。
    一把足以被掛在古老家族城堡內的漂亮猎枪躺在雪地中,枪把由乌檀木雕成,上面遍布著岩浆一样的鲜红纹路,恍惚间里面还有火焰燃烧,一个个扭曲的灵魂在其中起起伏伏,承受灼烧之苦。
    而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们口中破碎的哀嚎!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一个带著睏倦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脚下,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从雪地中钻出,如同捕兽夹一般钳住了他的脚踝,强硬的力量没给他一点挣扎的余地,直接將其掀翻在地。
    躺在雪地上的邪异直愣愣地看著眼前,一个俊美到妖异的男人从雪地中坐了起来,雪粉从他精壮的胸膛上簌簌而落,没有一点粘连和融化,胸膛前是一个恐怖的疤痕,如同大地沟壑,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很难想像这种脸盆一样大的伤口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长发如同大地的根须,一点点从雪中被扯出,双手撑著地面,狭长的双目到现在依旧紧闭,原本有些睏倦的声音带上了不耐。
    “我说,是你把我吵醒的吗?”
    那专注的咀嚼声,就从这个人的右手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