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郑耀先正蹲在厨房里煮麵条,那口从街边买来的铝锅冒著白气,看著麵条在沸水里翻滚著,他咽了口口水。“六哥,柏林回电!”通讯员把电报放在了他的面前。
    接过电报,郑耀先看著上面的八个字嘴角慢慢上扬——相机行事,务必全歼。
    他把电报塞进裤兜里,把麵条捞进碗里,端著碗走到窗前,一边吸溜麵条一边继续盯著对面那栋白墙红瓦的別墅。
    杜勒斯今天又接待了两拨客人,上午来的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人是孟买一家报社的老板,下午来的则是一个裹著锡克教头巾的壮汉,根据海鸥传回来的消息,此人是辛格手下的副官,专程从旁遮普赶来匯报武装训练的进展。
    吃完麵条,郑耀先把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台经过改装的短波电台。
    他坐在地板上开始编写给克劳斯的电报:从即日起进入行动准备阶段,所有外围人员收缩至核心圈,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主要目標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有集中碰面的跡象,立刻上报。
    发完电报,郑耀先把电台收好塞回床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走到桌前翻开了那本已经快要写满的观察记录,在最后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四个字:猎季已至。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的北平,教育部的大院里紧锣密鼓地筹备著一件大事。
    考察团的名单是老旅长亲自擬的,一共十二个人,带队的是教育部的一位副部长,姓陆,五十出头,当年在燕大教过英国文学,为人方正但不迂腐,下面跟著的有教育处的干事,有几所大学的教务主任,还有两个负责后勤保障的行政人员。
    名单送到总参的时候,刘青正好也在,他扫了一眼那份名单,立刻来了兴趣。
    “加我一个。”
    老旅长推了推眼镜,笑著加了上去。
    “你小子也要去?那身份怎么掛?”
    “就掛总参军事教育处的联络员。”
    老旅长略一寻思,点了点头,在名单最后加了一行字:刘青,总参军事教育处联络员。
    这个身份算不上什么大官,在考察团里顶多排第四第五的位置,足够让刘青混在人堆里不显眼。
    九月初,考察团从上海登船,走的是定期航线,三天后抵达横滨港。
    船上这三天刘青几乎没怎么出过舱室,他把从各方面匯总来的情报材料全部摊在床铺上,一份一份地看。现在的他虽然已经將所有的实职移交了,但还掛著一个总顾问的职务,虽然不涉及具体事务,但所有的情报和资料都有审阅的权力。
    王德发这次没跟著来,他留在北平处理敌工部的日常事务,临走的时候塞给刘青一个信封,里面是许忠义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来的一份清单,上面列著霓虹方面为了迎接考察团所做的全部准备工作。
    刘青在船舱里把那份清单看完,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许忠义这廝,把场面铺得够大的。
    九月四號上午十点,考察团乘坐的客轮缓缓驶入横滨港,码头上已经站了一大排人,打头的是文部省的次官亲自负责迎接。
    后面跟著的人更夸张,东京帝国大学的校长,京都帝国大学的副校长,大阪帝国大学工学部的部长,全来了,西装笔挺地站成一排,脸上堆著笑,恨不得把脖子伸到码头栏杆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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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码头出口处,所有车子全部擦得鋥亮,车门旁站著穿白手套的司机,见到考察团的人出来,齐刷刷地弯腰鞠躬。
    陆副部长走在最前面,看见这阵仗明显愣了一下,他回头瞅了刘青一眼。刘青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文部省次官小跑著迎上来,九十度鞠躬之后用流利的中文说了句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然后一路半弓著腰把陆副部长引向第一辆车,那姿態就差没跪下来了。
    车队从横滨出发,沿著海岸线往东京方向开,一路上警车开道,红灯一个没停过,沿途的交通警察看见车队过来全部立正敬礼,那些等红灯的霓虹市民从车窗外看进来,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车子开了將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东京市中心的帝国饭店大门口,这是全东京最顶级的酒店,战前就是各国外交官和皇室贵族下榻的地方,战后被许忠义徵用了一部分楼层作为政府招待所。
    考察团被安排在最高的那一层,每人一间套房,窗户正对著皇居的方向,推开窗就能看见护城河和在里面嬉戏的天鹅。
    刘青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扔都没来得及打开,门就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许忠义的秘书官田中,这小子手里捧著一沓文件和一个精致的漆器盒子,弯著腰站在门口。
    “刘先生,首相阁下让我转交这些材料,是各学校华夏留学生近三个月的学业报告匯总,还有这个。”
    他把漆器盒子递了过来。
    刘青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瓶年份极老的霓虹清酒,瓶身上贴著手写的標籤,字跡他认得,是许忠义的。
    刘青把酒瓶拿出来看了看,搁在床头柜上,冲田中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你们首相,今晚我请他喝酒。”
    田中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碎步退了出去。
    刘青关上门,拆开那沓学业报告翻了起来,越翻嘴角翘得越高。
    报告显示,三个月下来,华夏留学生在各校的学业表现全面超出了预期,尤其是进入帝国大学的那两千名大学生,期中考试的平均成绩排在全年级前百分之十五以內,有几个更是直接考到了第一,把霓虹本土的学生甩开了一大截。
    小学和初中的孩子们適应得也不错,语言关基本过了,霓虹语的日常交流已经不成问题,几个学得快的甚至开始帮同学当翻译了。
    最让刘青满意的是报告里提到的一个细节:有些接收华夏学生的学校,因为需要让华夏学生儘快適应,来获得更多的留学生名额,已经小规模开始使用华夏教材,同时招收会华夏语的老师。同时很多在职教师都在主动学习华夏语,以期望能够担任华夏学生的老师。
    这转变,让刘青有些措手不及,难不成,以后的霓虹学校还会慢慢变成华夏学校?
    这金钱的魅力还真是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