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停了。
    帐篷里支著铜锅,红油咕嘟咕嘟翻著花,花椒在汤麵上打转。刘青夹了片猪血塞嘴里,烫得直哈气。郑耀先坐在对面,正往锅里下冻豆腐,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烛火狠狠晃了晃。
    门口站著个白头髮老头。
    伯克哈特。
    这老傢伙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助手,没带司机,甚至连件像样的西装都没穿。就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翻著毛,肩膀上还掛著没化的雪碴。他站在门口,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晃晃悠悠的。
    刘青和郑耀先同时放下了筷子。
    “伯克哈特先生?”刘青站起身,抹了把嘴上的油,“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了法兰西银行的人。”伯克哈特走进帐篷,跺了跺脚上的雪,“他们说你们在这边扎了营。”
    他的德语带著浓重的苏黎世口音,但语速不快,依然让两个二把刀有些迷糊。刘青注意到他大衣袖口磨得发白,皮鞋帮子上沾著泥,怎么看都不像瑞士联邦银行那帮鼻孔朝天的董事。
    郑耀先搬了把摺叠椅过来。
    伯克哈特没急著坐。他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页纸,放在火锅旁边的小桌上。纸很薄,烛光能透过去,上面就几行字。
    刘青低头扫了一眼。
    利率百分之四点七五。零手续费。华夏方面可隨时提取,无需预约。瑞士联邦银行不参与华夏在欧洲的任何金融决策,不设监管,无需优先知情权。另,瑞士方面愿意为华夏提供最高五亿瑞士法郎的无抵押低息贷款,年利率百分之零点五,期限三十年。
    刘青把纸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看伯克哈特,又看看刘青,张了张嘴巴,一个字没说出来。
    帐篷里只剩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伯克哈特先生。”刘青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这份方案比法兰西银行的条件还好。你们图什么?施泰因能同意?”
    “施泰因明天就不是行长了。”伯克哈特解开大衣扣子,拉过摺叠椅在锅边坐下。他搓了搓手,看著锅里翻滚的辣椒段,“我今晚出来之前,董事会已经通过了罢免决议。他的傲慢,让瑞士联邦银行在家门口丟掉了一笔足以影响欧洲战后金融格局的生意。”他顿了顿,“一个被罢免的行长,没资格继续指手画脚。”
    郑耀先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过去。
    伯克哈特接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上,这才继续往下说。
    “瑞士不產黄金,不產石油,不產粮食。我们只有信誉和保密制度。这两样东西,是花了一百年才建起来的。”他抬头看著刘青,烛光把他脸上那些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如果华夏放弃了瑞士,把黄金存进法兰西银行,全欧洲都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华夏不选瑞士?我们的信誉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们赌不起。”
    刘青没说话。
    伯克哈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所以我今晚必须来。”
    “瑞士需要华夏。”
    老头的语气中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隱藏的傲慢。
    这让刘青感到十分舒服,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把那份方案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朝刘青点了点头。
    刘青拿起方案,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小桌子旁。桌上堆著地图、电报译稿和半包飞马香菸。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瑞士联邦银行那份方案的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伯克哈特坐在铜锅旁,看著刘青签字,极力按捺著心中的激动。
    “行了。”刘青把签好的方案递给伯克哈特。
    伯克哈特把菸蒂摁灭在郑耀先递过来的空罐头盒里,双手接过方案,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了大衣內袋。
    他站起身,扣上大衣扣子,朝刘青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握。
    “明天一早,瑞士联邦银行会派正式代表团来。”伯克哈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锅里快煮乾的火锅,“刘將军,下次来苏黎世,我请你们吃瑞士火锅。没这个辣,但奶酪味很足。”
    帘子落下,冷风灌了一瞬就停了。
    郑耀先往锅里添了瓢水,又下了盘羊肉。筷子在锅里涮了两下,他忽然笑了。
    “四点七五的年利,三十年期低息贷款。老刘,这老头还真有意思。”
    刘青坐回摺叠椅,夹了片刚涮好的羊肉在油碟里滚了一圈。
    “只有平等的双方之间,才能谈生意,施泰因那种人根本不会把咱们放眼里,在他的心中,咱们只配和他谈施捨。”
    “那法兰西那边的协议——”
    “照旧,留一百吨放巴黎,剩下的放苏黎世。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郑耀先想了想,乐了。他把剩下的冻豆腐全扒拉进锅里,端起碗开始捞之前丟进去的豆腐。
    帐篷外,雪又落了下来。苏黎世湖畔那两台斗將机器人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法兰西银行和瑞士联邦银行与华夏的合作让华夏在欧洲有了足够的底气。
    当各方势力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全都炸了。
    英国人的反应最快。伦敦的银行家们连夜召开了闭门会议,都在惊呼狼来了。
    他想要收割汉斯,更不想放过其余几个国家,现在华夏手中的筹码很可能会成为变数。
    苏联人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莫斯科没有任何反应,朱可夫也没有派人来接触。但这种平静本身就不正常,郑耀先的情报特工很快就捕捉到了蛛丝马跡——nkvd驻柏林分部在四十八小时內换了负责人。
    最戏剧性的是瑞士国內的反应。
    冯·施泰因是最后一个知道伯克哈特的那份协议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天的冷风涌入温暖的办公室,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刚进入银行业时,一位老银行家告诉他的话——瑞士银行之所以屹立不倒,不是因为我们强硬,而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现在低头,还来得及。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巴黎塞纳河畔的法兰西银行总部里,波马雷德正在办公室里独自喝著一杯红酒。窗外灯火阑珊,巴黎的夜色在冬雾中朦朧而温柔。他的秘书送来了一份刚翻译完的电报,电报內容是瑞士联邦银行和华夏签署的协议摘要。
    波马雷德读完电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巴黎的夜色轻轻举了举杯。谁贏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法兰西有了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