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刘青暗嘆息那只老狐狸动作迅速的时候,郑耀先夹著一份文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老刘,来自柏林的消息。周卫国和马克斯碰面了,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消息。”
    刘青接过情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张照片和一份身份档案。
    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党卫军上將的黑色制服,鹰鉤鼻,眼窝深陷,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档案上的名字赫然是——莱因哈特·冯·海德里希。
    党卫军中央保安局副局长。
    盖世太保头子。
    屠杀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执行者。
    这种人可是那位美术家最忠实的拥躉,也是牧羊人最不可能的合作对象。
    然而在情报最后面有一行备註——“根据海德里希的亲信透露,从1941年起就是牧羊人中的一员。但他从来不为英国人工作。他服务的对象是米利坚合眾国战略情报局。”
    刘青把照片和档案重重地拍在桌上,“这个牧羊人还真是厉害,我们至今都没能弄明白,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郑耀先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也不敢相信海德里希居然会是美国人的特工。要知道他的手上沾了无数犹太人的血,米国人怎么可能容忍这种——”
    “哈哈哈哈,六哥,你好歹是做情报的,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米国人做事的风格你还不了解吗?只要利益足够,他们可以容忍任何事。”刘青冷笑出声,打断了郑耀先的吐槽,“更何况,这个人还能帮他们在战后控制德国。”
    海德里希掌握著党卫军在德国全境的所有情报网络、武装力量和秘密財富。
    如果他是米国人手中的棋子,那就意味著美国人在德国战后势力划分上已经先走了一步棋。
    而且是极其重要的一步棋。
    隆美尔在军方的势力確实庞大,但现在的德军方可不止他一个老资歷。哪怕他能够拿下柏林,依然会遭受不少军方势力的挑战,但海德里希却可以在暗处坐看军方几大势力乱战,直到局面明朗,再出面控制局面。如此一来,他就能控制那位美术生留下的整个权力体系。
    “难怪美英联军会让开道路让隆美尔北上。”
    “他们根本就是在推波助澜。”
    “就等著隆美尔打进柏林,和一眾大小势力拼得两败俱伤之后,再从暗中站出来,利用海德里希这个棋子,把胜利果实摘走。”
    刘青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欧洲地图前。
    他用红铅笔在柏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的標记,又在这个標记旁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连接著华盛顿。
    “最让我头疼的还是牧羊人不止一个。”他看著地图上那道深浅不一的红线,十分无奈地伸手点了点。“不过这不重要,有了这份情报,我们终於能看到这局棋后面的路了。”
    郑耀先默默地掏出了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这种暗中的较量让他兴奋了起来。
    说实话,敌工部国际科在欧洲的活动,受到了诸多限制,这也是他一直呆在刘青身边的原因之一。
    既然无法主动出击,那就守株待兔。
    刺杀华夏远征军高级指挥员的行动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因为他手下的那些特工才一直没让那些人得逞。
    现在柏林的地下暗战已然进入白热化,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热血在沸腾。
    “要我亲自去柏林走一趟吗?”
    刘青沉默不语,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从柏林往东南移动,越过德勒斯登,越过布拉格,最后停在维也纳的位置。
    塔兰托港的的海风裹著夜雾从窗缝渗了进来。
    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六哥,这次柏林之行,我和你一起去。”
    郑耀先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你疯了?柏林现在什么局势你心里没点数?几方势力博弈,你现在去柏林,等於往绞肉机里跳。”
    刘青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
    “六哥,他们博弈他们的,我们去我们的,怕什么!不是有句话么,寇可往吾亦可往!”
    郑耀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青继续输出。
    “现在看来,我们有近十万远征军,更有著地中海的控制权,还有隆美尔欠我们的人情。但这些在我眼中其实还不够。一旦柏林陷落,德国新政府组建,美苏英三国坐下来重新划分欧洲势力范围,我们华夏很可能会被他们排除在外。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华夏可是黄种人国家,从根子上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我必须亲自去。至少要在柏林陷落之前,在那座城市里插上一面华夏的旗帜,让所有人知道,这场战爭华夏人不是旁观者,是胜利者。”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最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刘青把烟点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拦你。”他收回打火机,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我去做好安排。”
    刘青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三小时后,一架无標识的运输机从塔兰托港军用机场的跑道上滑跑升空。
    机舱里坐著刘青、郑耀先和敌工部国际科的一眾警卫。
    这些警卫一个个人高马大,分散坐在机舱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大战前特有的那种紧绷。
    郑耀先凑到刘青耳边,大声说道
    “我们在柏林的情报站已经被盖世太保连扫了三次,存活下来的人不到五个,藏在各个城区的地下室里,每天换一个藏身处,连电台都不敢用。我们其实还算不好的,马克斯才是最惨的那个。这小子秘密回到柏林之后一直在暗中活动,不过十分不顺,上次政变的失败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所以这次马克斯的努力几乎全做了无用功。现在他不但要每天东躲西藏,还要方便自己的行踪被那些他想要拉拢的人透露出去。”
    刘青轻笑,这位马克斯还真是鍥而不捨,不过这个人在他眼中还真有用处。这用处还不小,至少用来对付柏林的老旧势力十分好用。
    “隆美尔的前锋现在到哪了?”刘青笑著看向郑耀先。
    郑耀先在莱比锡以南的位置点了一下。
    “被党卫军第聂伯河幽灵师挡在莱比锡南郊的维斯特瓦尔德森林里。已经投入了火刺蝟肃清车和狙击榴,夺回了密林控制权,但整整耽误了十二个小时。”
    “现在党卫军第三装甲军正在莱比锡以北重新集结,至少有八十辆虎王坦克被拉上了阵地,看样子这些人是要和隆美尔死磕到底了。”
    刘青的眉头拧紧了。
    “隆美尔就这么和他们耗?!耗得起吗!”
    “问题就在这。”郑耀先从文件包里翻出一份加密电报,“赵立诚发回来的最新报告——隆美尔把华夏技术顾问小组从师级参谋部调到了团级单位,名义上是加强前线技术指导,实际上是变相降权。现在德国人开作战会议,我们的顾问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最关键得是,团一级可就直接上前线了!我们的人迟早会有损失。”
    刘青把菸头按灭,丟在了脚下的铁皮地板上。
    “他这是翅膀硬了,觉得自己不需要我们也能拿下柏林。”
    郑耀先有些恼火,但不再继续接茬,他自己也没想到,隆美尔会这么做,最终机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运输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引擎的轰鸣声被厚厚的机舱壁隔绝成沉闷的背景噪音。
    郑耀先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地图上。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朴素的花格连衣裙,金髮挽成髮髻盘在脑后,面容温婉,没有一丝锐利的线条。
    “这个女人叫玛格丽特·冯·特雷斯科夫,海德里希的私人秘书。”
    刘青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她有什么特別的?”
    “她从今年年初就在海德里希的办公室里工作,负责整理所有秘密档案和通讯记录。换句话说,海德里希和美国战略情报局之间的所有联繫,全必须都经她的手。”
    郑耀先停顿了一下。
    “但重点是——她的丈夫是一个德国国防军上校,今年年初在东里希亲手签发了处决令。”
    刘青听到这里,眉头皱成了川字。
    “特雷斯科夫上校的死因在军方的记录里是东线阵亡,抚恤金正常发放,遗孀还被安排进了海德里希的办公室工作。所以一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马克斯在盖世太保的档案室里找到了那份处决令的原件,上面有海德里希的亲笔签名。”
    郑耀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德文。
    “她不知道丈夫是被海德里希杀死的。她至今还以为是苏联人的炮弹炸死了她的丈夫。”
    刘青接过照片重新端详了一遍,这女人脸上的温婉和照片背面那行字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如果我们把真相告诉她,她能给我们什么?”
    “海德里希的行程安排。所有秘密会议的与会人员名单。还有美国战略情报局和党卫军之间的所有秘密通讯记录。”郑耀先的情绪越来越兴奋,笑著调侃。“我们只要拿到其中任何一部分,我们就能在柏林这张棋盘上反客为主,让他或者她彻底晚点。”
    刘青点了点头,把照片塞进大衣內袋里。
    “到了柏林,第一个找她。”
    运输机在夜色中穿过了阿尔卑斯山的雪线,舷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冷光。
    机舱里除了引擎的轰鸣之外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著柏林。
    维也纳——柏林航线,直线距离五百二十公里。为了规避党卫军的防空雷达,运输机选择了绕行捷克斯洛伐克领空,航程延长到將近七百公里。
    凌晨两点,运输机在柏林西南方向四十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农田上空降低了高度。
    机舱里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后舱门缓缓打开,冰冷的夜风裹挟著松针的气味灌进机舱。
    坐在最外面的特工第一个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背上的狙击榴,朝刘青敬了个礼,然后纵身跃入黑暗中。
    第二名紧隨其后,很快这些队员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降落伞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朵暗绿色的花。
    刘青最后一个跳伞。
    他坠入柏林秋夜的冷空气中时,看见了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闪烁的橙红色光芒。
    那是柏林城区的方向。
    因为隆美尔的高歌猛进,苏联人的飞机已经入侵了柏林的天空。这给城市防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而现在党卫军的防空炮火正在对空射击,爆炸的火光在云层底部明明灭灭,黑压压的天空被映得像是地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