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跡,又给左脸颊那道伤口简单地贴了一块纱布。
    “確实,这些义大利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打了一个多小时,说撤就撤了,这也太邪门了。他们的兵力可是咱们的数十倍,就算损失惨重也不至於现在就全跑光了。”
    刘青正要回答,馒头忽然指著老城区方向喊了一声。“刘总,队长,你们看那边!”
    馒头所指的方向,在那些灰扑扑的教堂穹顶和楼房轮廓之间,有一道道细细的白烟正在升腾。
    那烟和战场上坦克残骸冒出的黑烟完全不同,黑烟是浓稠的油墨色,但那白烟完全不同,以至於刘青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词。
    炊烟。
    没错就是炊烟。
    刘青盯著那炊烟足足看了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古怪表情上。
    他把嘴里的菸头往地上一吐,用军靴踩灭了。
    “卫国,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义大利陆军一般在几点开晚饭?”
    周卫国皱起了眉头,扭头看向刘青,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这帮义大利人是为了回去吃晚饭才撤的?也对,据说有支义大利陆军为了能够吃到义大利面主动投降了英国人。”
    刘青还没来得及回答,馒头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啥?还有这事?!。”
    “那是,义大利人的脑子和咱们不一样,太鬆弛了!”刘青笑著补充。“就那些英国佬,也不信啊,所以就没敢接受义大利佬的投降。”
    “呵,这些英国佬也不行啊,居然不敢接受投降!”馒头也乐了。
    “这还不算啥,”刘青笑著掏出自己的烟。
    “奇葩的是,那些义大利人在得知英国佬拒绝投降之后,一怒之下把英国佬收拾了!”
    “他娘的,这些人的脑子还真的和咱们不一样!”馒头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认知都被顛覆了,不住地挠头。
    “还有更离奇的,那些义大利人在收拾了英国佬之后,又向英国佬投降了!”
    “嗯?!”馒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首长,你可不能拿咱逗闷子,我不信!”
    刘青没有回答,笑著给自己点上一根烟,靠在仓库的砖墙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周卫国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两人就这么靠在墙上抽著烟,一句话都没说。
    河堤公路上吹过一阵晚风,把远处那些炊烟吹得歪歪斜斜。
    四台斗將机器人还保持著防御姿態,但驾驶员们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一號机的扩音器里传来驾驶员困惑的声音。“刘长官,目標已经全部撤出射程,是否解除战斗状態?”
    倒是馒头见两人都不再回应,也觉得无趣,蔫蔫地掏了掏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袋,丟进了嘴里,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河堤公路北侧忽然开来一辆敞篷吉普。
    车速不快,车头上掛著一面白旗。
    白旗被晚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吉普车停在一百五十米外的警戒线位置,车上跳下来一个宪兵少尉,两手空空,举著白旗,小心翼翼地往仓库这边走来。
    周卫国把菸头弹进台伯河里,端起了衝锋鎗。“老刘,你看。”
    “看到了。”刘青吐出一口烟雾,脸上的表情依然古怪,“你觉得他来谈什么?”
    “谈投降?”周卫国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太对劲,“可是明明是他们在包围我们啊。”
    少尉走到距离仓库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举起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带武器。
    然后他用生硬的英语喊道。“指挥官先生!格里马尔迪上校和塔利亚尼少將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刘青从墙边直起身子,把烟夹在指间,回了一句。“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
    少尉咽了口唾沫,接下来的话他说得有些尷尬。“上校想请问您,是否愿意在停火期间让我们的人把伤员抬走?我们的军医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怕您这边误会。”
    停顿了一下。
    “另外,上校还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允许,他明早七点会亲自来跟您谈判。今晚就各守各的阵地,不要再互相交火了。”
    周卫国和刘青对视了一眼。
    这些义大利佬还真是奇怪,突然停火难道就是因为要回去吃晚饭?
    刘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头丟在地上踩灭了。
    “回去告诉你们上校,伤员你们可以抬走。谈判可以,明早八点,太早了老子还没吃早饭。”
    少尉居然觉得十分有礼,如蒙大赦,立刻敬了个军礼,转身跑回吉普车上。
    白旗在晚风里晃了两晃,吉普车突突地往北开走了。
    周卫国把衝锋鎗往肩上一掛,把手伸进放在一旁的木箱里,掏出一块麵包咬了一口。
    “都说义大利陆军奇葩,没想到咱也能亲身遇见。”
    刘青靠在墙上,重新点了一根烟,看著西边河面上残留著的晚霞。
    “呵呵,我倒是觉得他们这是有恃无恐。”
    “他们觉得咱们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鱉跑不掉。所以,就用为围而不攻,消耗咱们的食物和士气,只要这么围著,咱们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突围,要么投降。”
    “如果突围,咱们在运动中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可就给他们机会了。”
    闻言,周卫国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就咧开嘴,笑得十分猖狂,伸手点了点刘青。
    “你小子,也是有恃无恐。”
    “老李快到了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晚上他们空降的时候,这些义大利佬是个什么表情!”
    “哈哈哈!”
    夜色逐渐蔓延,一层一层地压低了天光。
    河面上的水汽混著远处坦克残骸还没散尽的黑烟,把整条河堤公路裹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远处河滩上,一个个弹坑里逐渐灌满了积水,倒映出了天空最后几缕暗红色的霞光。义大利人走得很彻底,连阵地上散落的弹药箱和空水壶都没来得及收走,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扔在护墙后面。
    河堤北侧传来了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一盏大號探照灯最先亮起来,惨白的光柱在仓库墙面上一扫而过,碎砖缝里嵌著的玻璃碴被照得闪了两下。紧接著第二盏、第三盏跟著亮了,沿著河堤一字排开,高低错落的光柱交叉著扫过来,在仓库周围来回晃荡。光柱扫过吉普车的时候,馒头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
    刘青几人也没閒著,大摇大摆地从仓库里寻摸了些吃食。
    就在所有人呼哧呼哧地配著红烧肉罐头,吃著泡麵的时候,电台里传来了等候已久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老刘,老周,咱老李想死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