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刘青所料,被逼急的老国王一力推动了协议的签订。
    虽然还有不少海军將领对这协议颇有微词,但架不住多数人已经穷得快要去黑市卖武器装备了。
    所以协议签署之后,维托里奥三世就立刻催促刘青,儘快落实贷款和物资。
    三天之后,塔兰托港热闹得不像话。
    华夏远征军的第一批援助船队趁著夜色靠了港,码头上吊车的柴油发动机突突响了整整一个通宵。
    木箱铁桶堆得跟小山似的,帆布一掀,全是罐头和弹药。
    李云龙蹲在码头的缆桩上,嘴里叼著烟,看著那些卸货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娘的,这帮子鬼佬就知道天天催,现在东西到了,反倒没那么多人搬运了。”
    义大利人怎么都没想到,华夏人的运输能力能到这种地步。所以当运输船队抵达的时候,塔兰托港居然直接运力紧张了。
    小杨从堆积如山的木箱中间挤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攥著一份清单,脸上掛著几分得意的笑。
    “李师长,这第一批物资里头可是有一万两千箱猪肉罐头,八千箱牛肉罐头和两千箱水果罐头,全是从东北直接拉过来的。”
    李云龙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把菸头弹进海里。
    “水果罐头?酸不拉嘰的。咱们现在都不稀罕这东西,寧可吃土豆。”
    小杨笑著把清单收了回去。
    “您和战士们不吃,义大利人吃啊。朱塞佩上將那边已经派人来对接了,这批罐头有一半是要分给义大利海军的,他们的仓库里现在可是连老鼠都饿跑了。”
    李云龙嘿嘿直乐,拍了拍屁股从缆桩上跳了下来。
    “那帮义大利麵条兵,吃上咱们东北的大猪肉膘子,也算他们有口福。”
    码头另一头,楚云飞正带著一队陆战队员清点刚卸下来的弹药。
    木箱盖子撬开,里面码著一排排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旁边还有几门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七十五毫米山炮。
    楚云飞拿起一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身边的副官说了句。
    “这批货质量不错,比咱们之前用的要好上不少。”
    副官还没来得及搭话,港口入口处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朱塞佩乘坐的吉普车停在了外面的碎石路上,车门一开,卡洛塔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今天倒是有些不修边幅,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鼻樑上还掛著汗珠。
    “刘將军在哪?”
    卡洛塔快步朝码头这边跑过来,军靴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得乱飞。
    楚云飞迎上去拦住了他。
    “卡洛塔先生,出什么事了?”
    卡洛塔摘下眼镜擦了把汗,凑到楚云飞跟前,小声说道。
    “今天早上塔兰托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在港口外围转悠了两圈,我们的便衣跟踪了一阵,发现他们身上全是美式装备。”
    楚云飞的眉头拧了起来。
    “美国人?”
    卡洛塔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抽了抽。
    “不一定是美国人,也可能是英国情报处的。今天早上,海关办公室中的一个文件柜被人撬开了,里面有一份港区泊位分布图失窃了。”
    李云龙远远的看到卡洛塔,忙跑了过来,没曾想,刚靠近就听到了卡洛塔的话。
    “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咱们眼皮底下偷东西?”
    卡洛塔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我们在港口外围的一家旅馆里截获的,一个自称法国记者的傢伙,昨天登记入住,今早想要退房的时候被我们的人抓了个正著。从他的行李里面,我们搜出了一张照片。”
    楚云飞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是码头泊位的全景。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英文。
    写得歪歪扭扭的,隱约能认出几个单词。
    李云龙凑过来瞄了一眼,只不过这傢伙连自家的汉字都没认全,这英文更是完全看不懂。
    楚云飞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对卡洛塔点了点头。
    “卡洛塔先生,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咱们两国之间的协议,美国人迟早会知道,但美国人知道的越迟对我们更有利。所以我们现在还得能拖就拖。。”
    卡洛塔无奈地点点头,“楚將军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儘管我在港区外围已经加派了巡逻队,那些老鼠依然有空子可以钻。”
    楚云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整了整军装的袖口。
    “巡逻队该派还派,我们至少要做一副打草惊蛇的样子。那个法国记者要真是英美情报处的,只能说明他们现在应该是想摸清协议內容,还没到和咱们动手的时候。”
    李云龙在旁边听著不对劲,一把拉过楚云飞。
    “我说云飞兄,你这弯弯绕绕的绕得咱老李脑子疼。不就是几个特务混进来了吗,抓上那么一两个让咱们的人好好审一番,费那劲干啥?”
    楚云飞瞥了他一眼。
    “云龙兄,今天抓了一个法国记者,明天就会有一个瑞士商人,后天还会再来一个西班牙渔夫,特务这种东西和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有下一茬,关键是要弄清楚他们背后的主使到底想要什么。”
    卡洛塔在旁边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拉斯佩齐亚军港那边的第三舰队司令官马尔蒂尼中將发来了一份密电。”
    楚云飞接过密电翻了两下。
    “马尔蒂尼说什么?”
    卡洛塔压低了声音,凑到楚云飞耳边开口。
    “他说,昨天傍晚,罗马方面派出的一个特使抵达了拉斯佩齐亚,带著巴多格里奥的亲笔信,想要见马尔蒂尼一面。”
    李云龙在旁边竖著耳朵听到了,立马瞪起眼睛。
    “巴多格里奥准备挖咱的墙脚了?”
    卡洛塔苦笑著点了点头。
    “马尔蒂尼中將没有见那个特使,派人把他安排在港口外面的一家旅馆里,然后连夜发电来问我们,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楚云飞把密电折好还给卡洛塔,转身看著码头外面那片灰蓝色的伊奥尼亚海,思考了片刻才开口。
    “那个特使暂且留在拉斯佩齐亚,好吃好喝供著,但別让他接触任何军官。等刘將军从罗马回来,再决定怎么处置。”
    卡洛塔有些急了,额头上又多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將军,这事恐怕等不了太久。巴多格里奥既然找了马尔蒂尼,肯定也会找別的人。他在军界浸淫几十年,人脉不比王室少多少。现在维托里奥三世陛下虽然宣布还活著,但巴多格里奥的实力依然强大,那些骑墙派隨时可能倒戈。”
    楚云飞看著他焦急的脸,十分镇定。
    “卡洛塔先生,你放心。巴多格里奥的那些底牌很快就会变成废牌了。”
    “什么?”
    卡洛塔十分惊讶,把楚云飞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满是困惑。
    李云龙在旁边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卡洛塔的肩膀,拍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下。
    “也就是你们,还怕他。巴多格里奥手里要真有王牌,早就打出来了,还用得著等这么久?说白了他就是手里没真傢伙,心里发虚。”
    卡洛塔揉著被拍疼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向码头上那堆成小山的物资箱。
    一艘华夏的驱逐舰正在泊位上补给,舰炮在晨光中泛著冷蓝色的光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脸对上楚云飞那道平静的目光。
    “楚將军,港口警卫还报告说,有几个本地人最近鬼鬼祟祟的在港口外张望,不知道他们到底属於什么势力。”
    楚云飞漫不经心地整理著身上的军装。
    “呵呵,这是明目张胆地刺探情报,不论在哪都会有这种带路党出现。”
    卡洛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码头上突然响起一阵鬨笑声。
    几个义大利水兵正帮著华夏陆战队员推一辆装满罐头箱的手推车,一个义大利兵被木箱角刮破了裤子,露出里面的红裤衩,惹得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云龙笑得最大声,扶著缆桩直拍大腿。
    “他娘的,正宗义大利红裤衩!”
    楚云飞也笑了,拍了拍卡洛塔的肩膀。
    “卡洛塔先生,这边暂时就按我说的办。码头上的事咱们自己盯。”
    卡洛塔点了点头刚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著楚云飞。
    “楚將军,如果协议的內容真的泄露出去,义大利国內舆论可能会对我们国王造成压力。”
    楚云飞的脸色变得格外郑重。
    “卡洛塔先生,纸包不住火,协议內容迟早会被公开。但关键在於谁先公开,又以什么方式公开。有时候我们不能追求完美,因为那里面可都是坑。”
    卡洛塔站直了身体,对著楚云飞微微欠身。
    “楚將军这番见识,比我们清醒得多。”
    李云龙在旁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跟洋人玩心眼的活儿你们干,老子的空降师明早就开拔维泰博。楚兄,你那边什么进展?”
    楚云飞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军用手錶,神情忽然变得冷峻起来。
    “海军陆战旅明天凌晨从那不勒斯出发,沿著海岸线往奇维塔韦基亚推进。朱塞佩上將已经派了两艘重巡洋舰在三號航道待命,隨时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李云龙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整张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敢情好,咱南北两路一块揍他娘的去!”
    楚云飞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李云龙面前,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
    “云龙兄,维泰博是罗马北边的屏障,巴多格里奥肯定会拼命反扑。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太恋战,占了维泰博之后立刻构筑防御工事,等我的陆战旅压到奇维塔韦基亚,咱们再合兵一处往罗马推。”
    李云龙眉毛一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楚兄放心,打防御战是咱老李的看家本事,当年在苍云岭,老子一个团顶著鬼子一个中队打了一整天,阵地纹丝不动。”
    楚云飞微微頷首不再多说,转身朝码头上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李云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物资堆积的通道尽头,往嘴里塞了根烟。
    小杨走过来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师长,楚將军这话说得没错,维泰博的地形我看过,易攻难守,您到时候可得悠著点。”
    李云龙把烟拿下来用手指摩挲著,笑著摇了摇头。
    “小杨啊,咱老李打了那么仗,地形好不好跟能不能守住从来没什么太大关係。能守住的高地,靠的全是守在上面的人。”
    他划燃火柴点上烟,在晨光里眯起眼睛看著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舰影,沉默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咱老李带的这帮兵,可都是在德国磨过刀的好钢。巴多格里奥的人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小杨在旁边看著他逆光的侧脸,恍惚间觉得这位粗豪的师长似乎比当初多了几分沉稳。
    码头上的吊车继续轰鸣,一箱箱弹药和罐头在滑轮的吱呀声中被吊上军用卡车。
    泊位里那艘华夏驱逐舰的桅杆上,信號灯闪了三次,舰首劈开海面缓缓驶向外海。
    塔兰托港的这座码头上,战爭的齿轮已经转动起来,但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箱背后,潜伏著的暗流也开始翻涌。
    港区外围那家小旅馆里新住进来两个希腊商人,订的房间正对著港口三號码头。
    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义大利老头,收了三倍房钱后乐呵呵地在帐本上写写画画一番,隨后便屁顛顛跑到后厨给贵客煎鱼去了。
    风从海面上灌进港口,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塔兰托的天空蓝得发亮,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火药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