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贵公子不会被美少女坑蒙拐骗
    午后三点的阳光,带著bj初秋特有的慵懒与暖意,斜斜地洒在琉璃厂大街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鳞次櫛比的仿古建筑,飞檐斗拱下,掛著“宝翠堂”、“崇文府”等黑底金字的招牌,空气中瀰漫著旧书页、墨锭和檀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
    然而,就在在这股沉静的古意之中,一丝甜腻的、活泼的香气像调皮的精灵钻了出来,固执地吸引著路人的嗅觉。
    香气的源头是一家名为“蜜语”的甜品店,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街市的喧囂,店內是另一番天地。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光线明亮柔和,巨大的玻璃冷柜像水晶宫殿般陈列著色彩斑斕的诱惑。马卡龙裙摆优雅,慕斯蛋糕曲线柔滑,奶油裱花玫瑰娇艷欲滴,每一件都如同精致的艺术品。
    刚刚掀开“凤隆堂”那宝蓝色棉布帘走出来的愷撒,此刻正站在这片甜美的“战场”前,一头灿烂的金髮在店內灯光下熠熠生辉,海水般湛蓝的眼睛扫视著冷柜。在这充满东方古韵的街上,他过於扎眼的外表让他像一件格格不入又引人瞩目的西洋古董。
    愷撒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块深沉醇厚的黑森林蛋糕上,深色的巧克力屑覆盖著饱满的弧形,暗红的酒渍樱桃点缀其间,像某种古老森林里沉静的诱惑,带著一丝诺诺会喜欢的、
    近乎叛逆的甜烈,儘管愷撒很了解她,她可能只尝一口,就带著嫌弃的表情把剩下的推给他。
    “麻烦,一份黑森林。请用冰袋包装。”他的中文字正腔圆,带著点河南的地方特色,清晰地在安静的店內响起。
    穿著洁白制服、头髮规整梳在厨师帽中的糕点师是个年轻小伙,闻言立刻点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好的先生,请稍等,马上为您製作新鲜的一份。”言毕,他就立马转身走向后厨的操作区。
    愷撒微微頷普,姿態优雅地待靠在光洁的夫理石柜檯边。那个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被他隨意地放在脚边,里面装著刚从林凤隆或者说弗里德里希·冯·隆手中买来的那份“孤本”《天变邸抄》,以及用一张花旗银行纪念白金卡换来的、包好的大红嫁衣。
    二十万美金换一本真假难辨的古籍,外加一件漂亮的旗袍,这笔交易在旁人看来或许匪夷所思,但对愷撒而言,不过是“花钱玩玩,图个开心”,顺便看看那只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帕西的气息在他走出凤隆堂时就已消失,但那份被监视的感觉像残留的静电,並未完全散去,这块黑森林蛋糕,算是给诺诺的小小慰藉,也给自己一点处理思绪的时间。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欣赏著冷柜里其他甜点时,一个清亮而带著毫不掩饰挑剔意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黑森林是个经典的选择,不过恕我直言,这份样品用的樱桃酒浸渍时间似乎短了点,酸度没压住,反而让可可的苦底更显突兀了。而且,”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惋惜,“糖浆出锅的温度要是再精准控制低两三度,巧克力屑的光泽和口感会更好。”
    声音的主人倚在不远处一个陈列著五顏六色马卡龙的冷柜旁。
    愷撒侧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中国女孩。她穿著质地舒適的米白色棉麻宽鬆长裙,脚踩一双乾净的帆布鞋,乌黑如瀑的长髮鬆鬆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和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形状极其漂亮的杏仁眼,清澈明亮,此刻正带著毫不怯场的审视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愷撒面前那块黑森林样品上。
    午后从玻璃窗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跳跃在她微翘的睫毛上,为那份聪敏而挑剔的神態镀了层淡淡的金晕,她手里端著一个素白的小瓷碟,里面放著一小块刚切下来的柠檬挞,指尖还沾著一点浅黄色的柠檬凝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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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愷撒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像平静的地中海面下被微风撩起的涟漪。他微微扬起下頜,那是一种贵族式的、带著默认优越感的探询姿势。
    他从不吝嗇对美丽事物的欣赏,而眼前这个美丽且似乎“懂行”的女孩,无疑比橱窗里的甜点更有趣。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带著隨意的恭维。“看来这位小姐是位行家?”
    “不敢当,”女孩直言不讳,姿態坦荡自然,目光终於从蛋糕移向愷撒,那份挑剔感並未因他耀眼的外表而减弱分毫,“只是舌头比较刁,见得多了些。”
    她坦诚得可爱,“可惜了这厄瓜多可可豆,本可以表现得更好。”她对著后厨的方向,意指那块正被製作的蛋糕原料。
    愷撒侧身,对著刚巧从操作间探头出来的糕点师,绅士风度展露无遗,但也带著点从善如流的戏謔:“那么,这位独具慧舌的小姐,能否请您推荐一款此刻绝不会出错的?我猜我那位口味同样挑剔的朋友,会感谢您的建议。”
    女孩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像阳光穿透了林间薄雾。她几步走到主柜檯前,纤细的手指越过那些华丽张扬的慕斯和奶油蛋糕,指向玻璃冷柜深处一个不太起眼的方盒,它甚至没有占据c位。那並非传统的奶油或巧克力堆叠,更像一件微缩的琥珀艺术品。
    “试试琉璃冻”吧。”她的声音带著一种篤定。
    愷撒顺著她的指尖看去。在冷柜明亮的灯光下,那块名为“琉璃冻”的蛋糕显露出独特的魅力。
    顶层是近乎透明的果冻层,清澈如初春化冻的溪流,里面凝固著细碎的金色桂花和点点饱满的深红色枸杞;中间是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的浅绿色抹茶乳酪层;最底层则是深褐色、隱约可见颗粒的榛子巧克力脆底。
    三层分明,色彩和谐內敛,透出一种低调的精致。
    “桂花用的是今年新制的丹桂蜜,清甜不,香气悠长。枸杞取其一点天然的果酸,极淡,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正好能吊出抹茶本身的回甘,不让它沉闷。脆底加了现烤、
    微焦的海盐榛子粒,”
    女孩的指尖在玻璃柜上虚点了点,语速平稳,点评精准而流畅,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是平衡所有甜腻的关键。最重要的是...”
    她抬眼看向愷撒,眼神认真,稍稍卖了一个关子后就鬆口,“每一层冷凝的温度和时间都要求绝对精准,差一点,层次就会模糊,口感也会鬆散。这里的师傅,这道琉璃冻”倒是极少失手。”
    她的解说不像推销,更像一位严谨的鑑赏家在剖析作品。
    糕点师在一旁不由自主地点头,显然被戳中了製作的要害。
    愷撒饶有兴致地听著,看著女孩眼中闪烁的、对细节近乎苛刻的掌控欲和那份沉静的自信。这种光芒他並不陌生,在卡塞尔学院的炼金实验室里,在那些破解古老龙文密码的专家眼中,他都曾见过,那是一种对“精確”与“规则”的深刻理解和追求。
    “令人信服。”愷撒微微頷首,表示认可,隨即对糕点师做了个利落的手势,“换成这个琉璃冻”,两份。谢谢。”他提高了音量,確保后厨能听到。
    同时,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牛皮纸袋,隨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柜檯上。
    纸袋的一角在动作中滑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那本毛边纸册子脆黄封皮的一角,上面四个浓黑的墨书字跡清晰可见,《天变邸抄》。
    女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如同细针被强大的磁石吸附。她端著柠檬挞小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双原本清澈带著挑剔趣味的杏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然后不动声色地將小碟放在柜檯上,指尖沾著的柠檬凝乳在素白的瓷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能看看吗?”她问得直接,语气平静,並非请求,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確认,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探究欲。
    愷撒眉梢微挑,蓝宝石般的眸子里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他做了个极其优雅的“请便”手势,好整以暇地观察著她。
    他有些好奇,这个对甜品如此挑剔的女孩,对这本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孤本”古籍,又能说出什么门道。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对未知的好奇被同时挑起。
    女孩没有立刻去触碰那本书,她先是从隨身的、同样米白色棉麻质地的挎包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仔细地撕开。
    然后极其细致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特別是那根沾过柠檬凝乳的指尖。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带著一种远超其年龄的沉稳和仪式感,仿佛在准备接触一件稀世珍宝。
    確认手指洁净乾燥后,她才小心地用指腹的侧面,轻轻捻起那本《天变邸抄》的一角,將其从纸袋中完全抽出。
    她並未立刻翻开,而是先掂量了一下书册的重量,手指感受著纸张的质地。
    接著,她將书凑近鼻端,极其轻缓而专注地嗅了嗅纸张和墨跡的气息,闭目凝神一瞬。
    做完这些前奏,她才缓缓翻开前两页。
    女孩的眉头隨即就轻轻蹙了起来,像鑑赏家发现了瑕疵。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那脆黄的毛边纸边缘,又仔细审视著印刷的墨色深浅、均匀度,以及边框线条的模糊程度。
    “纸是桑皮混了龙鬚草的古法毛边纸,没错,质感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带著一种专业的冷静,“墨色沉,入木三分的感觉,是老松烟墨的味儿,时间感是做出来了。”
    愷撒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这女孩的观察力確实敏锐。
    “可惜了————”女孩的尾音拖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惋惜,“仿得再用心,骨子里终究是假。”
    “假?”愷撒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大提琴最低音弦的轻颤,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微微转动,锁住了女孩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何以见得?
    我那位卖家,可是把这本“孤本”吹得神乎其神,差点要讲成三皇五帝的手跡了。”
    “孤本?”女孩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著洞悉意味的弧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书页边缘一处极其微小的、靠近装订线內侧的墨点污渍上,那污渍顏色略深於周围,形状不规则。
    “做旧手法是老道,烟燻、火燎、虫蛀的痕跡都齐全,乍一看唬人得很。但真正的《天变邸抄》,无论哪个相对可靠的传世版本,这种紧贴装订线的关键位置,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毫无意义的、低级的墨点污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莫名的篤定,仿佛亲眼见过真跡。
    “古人著书,尤其是这种民间抄录记录异象的杂录,讲的是一个净”字,敬畏文字如同敬畏神明。抄书匠自己那关就过不去,更別说让它流传於世。这种明显的瑕疵,就像华服上刺眼的补丁,只可能是后世仿造者一时疏忽或者————故意留下的破绽?”
    她抬眼,目光如炬,直视愷撒那双深邃的蓝眸,仿佛要透过眼睛看进他心里,“书的形神模仿得是有了,可惜终究是形似神离,少了份真正歷经时光沉淀的旧物该有的那股气。”
    她隨手將书册放回纸袋边缘,动作带著一种“此物已无深究价值”的轻描淡写。
    然后,她话锋陡然一转,那双聪慧的杏仁眼里闪烁著奇异的光芒,带著一丝洞悉秘密的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而且————愷撒·加图索先生,想找幅地图的话,”她微微歪头,语气带著点俏皮的探究,“用得著这么拐弯抹角、装神弄鬼地淘弄这么一本孤本”吗?虽说您看起来就不是地道北京人儿,但北京城的新华书店,旅游地图还是管够的。”
    空气在剎那间凝固了。
    愷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风流倜儻的完美面具,像是被无形的、冰冷的刀锋瞬间刮过。
    那份下午茶般的悠閒慵懒气息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露出了底下冷硬锐利的本质。
    虽然他的身体姿態依旧放鬆地倚靠著柜檯,但无形的弦已经绷紧。
    店內的甜香似乎瞬间变得粘稠,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因子。
    愷撒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像是被戳穿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本以为无人知晓的游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兴趣的光芒如同暗夜中被骤然点燃的星辰,炽亮逼人,带著审视猎物般的专注和兴奋。
    言灵·镰鼬的核心无声无息地悸动,无形的领域悄然瀰漫在狭小的蛋糕店空间里,无数细微的声音被捕捉、解析:糕点师平稳的呼吸和心跳,烤箱运作的嗡鸣,冷柜压缩机的震动,隔壁店铺模糊的交谈,以及眼前这个女孩的心跳,平稳、有力、节奏恆定,如同深山古寺中亘古不变的晨钟,没有一丝被惊扰的紊乱。
    周围一切正常。
    “看来我们那位有意思的卖家”,在小姐您这里的评价可真是跌到谷底了?”愷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笑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左手腕上一颗毫不起眼的铂金袖扣,那是一个微型紧急通讯和定位装置的物理开关。
    “至於地图————”他巧妙地避开了关於“加图索先生”这个称呼的直接回应,把话题焦点重新引向书和那个卖家,言语如刀锋般游走,“小姐说得话倒是有些让我这个外地人摸不著头脑了。莫非这古籍里还藏著什么藏宝图不成?我倒更愿意相信它只是记录了一些有趣的天象异闻。”他故意用卖家推销时的说辞。
    “骗子就是骗子,评价何来高低?”女孩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世情的嘲讽,却並不惹人討厌,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透彻和平静。
    “不过...”
    她话锋再转,目光再次扫过那本《天变邸抄》,“他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这本书,或者说这个道具,在真正懂行、並且知道要找什么的人手里————”
    女孩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愷撒脸上,慧黠的光芒一闪而过,“或许能牵出点真的线头也说不定?毕竟,贗品本身,有时就是指向真跡的重要线索。”
    “哦?”愷撒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属於他的那种强势的压迫感,如同王者无形的领域,无声地瀰漫开来。“小姐似乎知道得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
    女孩却不再接话,灵巧得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锦鲤。
    就在这时,糕点师提著两个包装精美的白色礼盒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微妙而紧绷的氛围。盒子上繫著墨绿色的缎带,透著冰凉的湿气。
    “先生,您的两份琉璃冻”,按您要求用了双层冰袋保鲜,確保口感。”糕点师恭敬地说。
    “谢谢。”愷撒接过那精致的盒子,冰冷的触感透过纸盒传来,让他灼热的思维稍微降了降温。他又瞥了一眼柜檯上的牛皮纸袋,里面装著那本价值不明、真假存疑的《天变邸抄》。
    女孩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冰凉剔透的蛋糕盒上,隨即又抬眼看愷撒,没有回答他方才的试探,反而话锋一转,“其实,我家里倒有一本祖父留下的《天变邸抄》。
    “7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据说是清中期某位告老还乡的老翰林,机缘巧合从宫內流出的手抄本,比您手里这本————”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眼中慧黠的光芒像黑夜中的萤火虫般闪耀,“大概稍微真”那么一点点。看在您长得这么帅又这么有品位,选了最考验功夫的琉璃冻”的份上,愷撒先生要是感兴趣————”
    她故意顿了顿,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和不容拒绝的坦荡:“可以找个时间,过来我那儿瞧瞧?”
    “第一次见面就邀请陌生男人去家里看古籍”?”愷撒的语调瞬间恢復了惯常的慵懒和风流贵公子的戏謔,那份刚刚展露的冰冷锋芒被完美地掩藏起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里带著促狭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这位美丽的女孩,你父母不会提著扫帚在门口等著,准备打断我这个登徒子”的腿吧?”
    “当然不会。”女孩直视著他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敲击在愷撒的心弦上,带著確认无误的篤定:“愷撒先生,我的父母大抵是无空和你见面的,他们很忙,和庞贝·加图索先生一样很忙,没空关心自己孩子的生活。”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石子。
    无声的波澜在两人之间无形地荡漾开去。
    愷撒眼中最后一丝偽装的笑意彻底敛去,锐利如同刚磨好的匕首,寒光湛然。无形的镰鼬们反馈的信息依旧平稳,她的心跳依旧如常,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声波震动。
    女孩只是精准地点出了愷撒那个种马老爹的名字,就像是翻开一张她早已握在手中的底牌。
    这不再是一场偶遇的甜品店搭訕。
    “那么,”愷撒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华丽的修饰,只剩下一种不容错辨的冷峻质感,“不妨直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他不再掩饰那层义大利贵公子表象下的实质。一个对他身份了如指掌、又对这本牵扯到龙王尼伯龙根线索的古籍语带玄机的神秘少女,出现在他刚刚离开交易地点的路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女孩却只是微微一笑,她这次依旧没有回答愷撒的问题,仿佛那声点名只是一个必要的確认程序,而非开启核心对话的钥匙。
    她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小巧的棉麻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那並非普通的纸质名片。它是一小块触感细腻温润的素色绢帛,边缘用同色丝线细细锁了边,古意盘然。绢帛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没有头衔,没有电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行墨色小楷手写的地址,字跡清逸婉转,力透丝背,仿佛带著千年墨锭的松烟香气:“无量胡同七號。”
    “我订的蛋糕好了。”女孩指了指柜檯另一端,糕点师正將一个同样精致小巧的盒子递过来,里面正是她之前品评、端在手中的那块柠檬挞。
    她接过盒子,对著愷撒扬了扬手,动作瀟洒利落,笑容却带著一丝神秘莫测的意味,像古井深处映出的、摇曳不定的月光,“有缘再见啦,愷撒先生。”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一声。午后的阳光混合著琉璃厂大街喧囂的人声、车铃声瞬间涌入店內,將她的米白色身影温柔地吞噬。
    她就像一滴投入人海的透明水珠,轻盈地摇曳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北京城古老街巷的人潮与光影之中,只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草木气息,如初春山林般乾净,转瞬也被甜腻的蛋糕香气覆盖。
    愷撒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张素雅的绢帛名片。面料柔滑细腻,带著微凉又熨帖的特殊触感。他低头凝视著那行墨字——“无量胡同七號”。
    名字呢?她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绢帛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素色的绢帛上,墨色小楷地址的下方空白处,竟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温暖唤醒般,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几乎透明的娟秀小字。
    那字跡与地址的沉稳不同,带著点灵动的气息:姬小鱼。
    是遇热显影的墨。他指腹的温度和摩挲的细微摩擦,让它现出了隱藏的真容。
    “姬小鱼——”愷撒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品味著这几个音节,他提起那份名为“琉璃冻”的冰凉蛋糕礼盒,和那个装著《天变邸抄》与嫁衣的沉重牛皮纸袋,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门外,夕阳的金辉正浓烈地泼洒在古老的琉璃厂大街上,青砖灰瓦的店铺屋檐被染上了一层燃烧般的赤金色,与他金髮交相辉映。
    愷撒手中提著的蛋糕盒,透明的包装纸在斜阳强烈的照射下,顶层那琥珀色的桂花冻折射出奇异的、流动的璀璨光彩。
    光线在清澈的冻体中跳跃、散射,如同某种沉眠巨兽鳞片上流转的冷光,在古老的街巷间,闪耀著诡丽而无声的光泽,冰冷而诱人。
    琉璃厂依旧喧囂,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人力三轮的铃鐺声混杂在一起,是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乐。
    然而在愷撒·加图索耳中,这些背景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了。镰鼬们早已收回,他不需要再用言灵去刻意捕捉什么。
    那个自称姬小鱼的女孩留下的谜题,她精准的道破身份,对古籍真偽的犀利评判,以及这张绢帛名片上遇热方显的名字和那个名为“无量”的胡同地址,如同投入深潭的多颗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去,相互交叠,剧烈地搅动著水面下潜藏的、名为尼伯龙根的暗流。
    他抬眼望向暮色渐染的东方天际,那里是北京城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古老屋脊。
    无量胡同?
    这个地名本身就带著几分玄虚的道家意味。他几乎能想像出那条隱秘巷弄的模样,窄仄、幽深,藏匿在繁华深处,青苔沿著斑驳的墙根蔓延,阳光吝嗇地投下吝嗇的光斑。
    那么七號门扉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一本真正的《天变邸抄》?一个精心布置、针对加图索继承人的陷阱?还是————通往那个只存在於传说和死亡阴影中的地下国度,大地与山之王尼伯龙根的、关键的、意想不到的线索?
    弗里德里希·冯·隆,那个偽装成林凤隆的老狐狸,把这本书辗转卖给他,背后是帕西和加图索家族价值五百万美金的影子。
    而今天这个半路杀出的姬小鱼,轻描淡写地指认这本书是贗品,却又拋下了一个关於“真跡”的、带著清冽草木香的诱饵。
    两个方向,指向同一个核心:耶梦加得?还是芬里厄?哪一条是真实?哪一条是虚妄?或者————两条看似背离的路,最终都將通向同一个深渊?
    愷撒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再是面对美丽女性时的优雅微笑,而是属於顶级猎人的、嗅到顶级危险与顶级猎物气息时特有的、混合著警惕与兴奋的炽热。
    义大利贵公子的慵懒表象彻底褪去,卡塞尔精英的锋芒在落日熔金般的光辉中无声展露,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刀。
    他掂了掂手中那份承载著诺诺期待的冰凉蛋糕,又捏紧了那张温润的绢帛。真相的碎片如同这“琉璃冻”蛋糕,表层清澈诱人,內里层次分明且冰冷彻骨。
    无量胡同七號。姬小鱼。他记住了。
    夕阳將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在青石路面上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沉默的宣告者。他迈开脚步,步伐沉稳而坚定,身影很快被琉璃厂古旧街巷的深影与流动的人潮所吞没。
    只有那盒被他提在手中的“琉璃冻”,在渐次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折射著最后几缕如同传说中巨龙鳞片般诡丽变幻的光泽,无声地昭示著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已然结束。
    愷撒觉得自己得去那条胡同看看,和是不是龙王甦醒的事情无关,而是,既然有位美少女邀请了他去家里做客,那么他自然就没有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