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处浑浊烟尘中,是一个粗眉横目的魁梧大汉与一个黄衫少年互为持角之势,与那头足有三丈高下的纸人正斗得激烈无比,双方显然都是打出了真火来。
    大汉施展的是一门横练武学,手中拳套是以这道场天地的浑铁钢打造,能够最大限度配合內息运转。每一拳一脚,都带有足可裂碑开石的沛然力道,劲风急厉,好似虎啸山林间]!
    至於那黄衫少年则是手执一柄寒刃,刀影重重,一波又一波,好似叠浪一般,不予人分毫的喘息功夫,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
    恍惚之间,已分不清是人舞著刀,还是刀带著人,朦朧飘忽。
    这两人身上都已是有內息外显,赫然已打通了练肉十重大关,躋身通脉境界。
    便放眼这南越国中,也不算是什么无名之辈,勉强可当得起一句好手之称了。
    不过通脉与通脉之间,亦是有所不同。
    譬如半月之前,陈珩以这具堪堪练肉之身,一剑便杀了海蛟帮的三帮主,那已是通脉三重的虬髯大汉。一剑递出,叫绿衣男子与一眾海蛟帮眾似见鬼神,士气轰然大溃。
    这固然是有虬髯大汉根基不牢,且当初也是害了轻敌躁进之疾,只想著儘早拿下陈珩回城交差,未以內息先严实住要害的缘由。
    不然以內息的那可刚可柔,能聚能散之性,陈珩想要拿下他,多少也需花费上一些手脚。
    但剑道纵被成屋天地压制,无法尽展玄妙,陈珩的剑术造诣亦远远凌驾於虬髯大汉等本土生灵之上,这才是取胜关键。
    斗法一途,境界、道行固为重中之重,无可置疑的占上了大头地位。
    但应敌手段、斗法经验种种,亦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同样能够影响战局胜负。
    这一处上,作为有“斗法胜”之称的陈珩,显然比常人要为清楚。
    而在陈珩看来,那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虽也是通脉境界,但手段显然比寻常通脉要强上不止一筹。若是海蛟帮的那虬髯大汉同他们对上,只怕不出十合,便將悽惨授首,彻底断送性命了。
    可饶是如此,在同纸人的搏杀中,这两个也未討到分毫好处,反而已是露出不支之相来,险况横生。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刀光劈砍,打在纸人身上都好似不痛不痒,反而叫它脸上的油彩愈发艷丽。纸人唇角扬起的弧度愈来愈高,最后直咧到耳后,触目惊心。
    最后在被一拳远远轰飞出数丈开外后,纸人身形似腾起一片火光,好似火烧竹筒,劈啪爆响,一时浓烟大放,滚滚衝上云端!
    不过数息,待火光渐次熄去之后,纸人头颅兀自生出了鲜活血肉来,与颈下薄薄一片的纸躯格格不入。虽自那堆正蠕蠕而动的血团上看不出五官形状。
    但在场所有人,都觉有一道阴森僵硬的视线自那血团中射出,死死黏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视线中的恶意毫不掩饰,叫人心臟都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莫名通体发寒,有冷汗止不住將涔涔而下!
    在生长出了头颅血肉后,纸人动作又快了显然不止一筹,犹如电闪。
    它只是轻飘飘將左臂一甩,严阵以待的魁梧大汉便如断线风箏般横飞出去,闷哼一声,连摔几个跟头。黄衫少年见状面色微变,在奋力招架几合后,眼见自家兵刃被纸人空手夺下,他刚要无奈举拳迎上,不远处就忽传出一声大喝。
    先前那打飞出去的魁梧大汉此刻已是目放神光,抬手发出一道寒气,將纸人大半截身躯都是冻住。待纸人撕开身上的坚冰后,黄衫少年已是趁机將兵刃夺回,与魁梧大汉匯合到一起。
    “孙真人,今番怕是难了……不知是在何处惹到了这玩意,竟使它穷追不捨,连老郑在一时不防下,亦是著了它的道。”
    魁梧大汉苦笑一声,摇头道:
    “都说魑不死不灭,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而这一场打得也当真是憋屈无比!
    若是放於现世,令某真身对上它,只需隨手掐个诀,早便將这邪物挫骨扬灰,哪能容它如此逞凶!”眼下纸人也不急著出手。
    那奇长无比的身躯只是拖地,如蛇一般,缓缓围著这两人盘旋打转,似欲寻得一个合適时机,便將暴起噬人。
    此时听得身旁魁梧大汉的嘆气声,黄衫少年也是面露苦色,他警惕盯著纸人,口中无奈言道:“便是放於现世之中,我等將这魑挫骨扬灰容易,但想要杀死,其实亦难。
    而眼下更是形势比人强,如之奈何?”
    魁梧大汉思忖片刻,虽很是肉痛,但还是拍胸言道:
    “稍后我为孙真人拖住这廝,真人便趁机走罢!
    所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与老郑既是孙真人特意请来的护法,无论如何,也当护真人周全。”“你与郑真人服下了那药丹,本就对神魂伤损不浅,如今在这成屋道场都未待上几日,好处尚未捞足便將下场,我”
    黄衫少年闻言有些犹豫,一时不能决。
    而纸人显然不会给他太多琢磨的空当。
    只隨一阵轻飘飘的嬉笑声响起,两人便见无数白纸如潮涌般纷飞而出,四面八方皆是,似乎要將这小半座山头都淹去。
    一股阴冷、昏暗之感汹汹扑面而来,带著淡淡尸臭味,分明是大白日,可日光落下,浑身上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股彻骨湿寒。
    “该死!”
    魁梧大汉脸色有些难看,皱眉暗骂一句。
    过不多时,就在这两人应付已稍感艰难之际,忽有咚咚脚步声沉闷响起,由远及近。
    不过剎那,便已似在耳畔响起。
    下一剎,一道剑光已是掠起如飞虹,灿亮照人!
    在內息的全力灌注之下,竟莫名给人一股刺目之感,叫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的瞳孔生出酸涩之感,皆是不由微微一缩。
    “噗”的一声,像是中空的烂木突兀被从中截断,有腐水哗啦啦淌了一地,腥臭扑鼻。
    待得灿亮一消,在这剑光当中,只映出了一人。
    那是一个穿著葛布长衫的书生,面貌甚是年轻,平平无奇。
    而他虽看似是个在文墨词章里打转里的儒雅文士,通体气度,却刚猛锐烈,儼如一柄出鞘的不世神锋,触目警心!
    在陈珩面前不远,那瘦长纸人此时忽然僵立不动。
    只是它眉心处正有一道血痕如蛛网般渐次扩开,最后又是“噗”一声,纸人头颅如熟透了的落地瓜果般炸开,腥气大盛。
    但不过几个眨眼间的功夫,在陈珩的注视下,纸人断颈口无数碎纸纷飞,又重聚出了血肉之形,復原如初。
    “嗬!”
    “嗬!”
    “嗬!”
    这头纸人模样的魑侧著脑袋,似是在打量陈珩,无声无息,並未发出丝毫动静。
    但四下却有尖锐的怪叫声骤然响起,诡异邪性,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直至彻底连成一片,声震山谷,似百数人在仰天啸叫,嚎啕泣血!
    叫远远之处的绿衣男子已是心神大乱,不顾一切,奋力挣扎著就往外狂奔!
    陈珩若有所思的看著这一幕,最后只是轻笑一声,挽手隨意抖出个剑光,道:
    “来罢。”
    魑
    此乃成屋道场中一类凶名赫赫的邪物,不死不灭,能够与天地共久长。
    而纵然是刚诞生未久,最为弱小的魑,亦有此能耐,即便堂堂羽仙出手,也绝无法彻底灭去它的生机。故而每一回魑的出世,都能惹得举世瞩目,诸国震凛。
    它们的棲身之所,亦是被列为禁区、绝地,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轻易涉足其中。
    而陈珩以及那一眾下场的元神真人心中清楚。
    这魑与其说是稟天地浊秽而生的阴神鬼物,倒不如说是午阳上人的一点怨气流散,再结合地气灵机所產,终成形质。
    正因有如此来歷,魑才能够不死不灭,叫这道场內的生灵们无可奈何。
    即便是放於现世,元神真人若是对上这等邪物,虽可封镇或击退种种,但想要彻底杀死,亦需费上一些麻烦手脚。
    大道修行,愈是往上,境界之差便也愈如天渊一般,叫人可望而不可即。
    道君者,已是头戴天圆,足履地方,匡御玄运,封掌十方。
    穷祸福之源,法造化之妙,是谓与天地合其体,与道德齐其生,尊矣!贵矣!!
    而那还在道君之上的仙人,更是为覆载之根,灵曜之本。
    其神通法力之浩大无边,已是不可以道里计!
    如此一来,作为午阳上人一点怨念而生的魑能够拥有诸般能耐,自然也是在常理之中。
    “在这具身躯记忆里,听闻在一些大势力中,甚至还有制魑之法,能够使魑对其唯命是从。而他们的山门、族地,也乾脆是修筑在了魑的棲身之所,天然便是一层屏藩,让外人生不起窥视覬覦心思来。”
    陈珩念头一动:
    “而魑既与午阳上人息息相关,那所谓的制魑之法,又是如何创出的?出自午阳上人之手,还是四家高人?”
    而在陈珩思忖之间,他手中的攻势也未停下,以快打快。
    一剑剑递出,每一剑的方位都不尽相同,一共四十九剑,似封死了纸人的所有行动。
    无论它是要去往哪一处,都有一剑在面前直直等著它,避无可避。
    “吡吡”声响中,纸人躯体出现一道道深深豁口,几有將它拦腰斩做数截之势。
    但这等邪物毕竟在道场中难以被杀死,只是一阵碎纸纷飞,那些豁口又被重新填满。
    而见得这一幕,本要准备搏命的魁梧大汉与黄衫男子匆匆对视一眼,俱是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抹震悚之色。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陈珩与纸人比起来,都绝不占什么优势。
    可他剑招精妙无伦,虚实相生。
    即便是最为最为精简的一撩一刺,亦是蕴有多端变化,故而每每能后发先至,料敌於前,一时间竞与纸人形成僵持之势,难以打破。
    以黄衫少年的眼力,自是认出了陈珩並非道场本土生灵。
    在剑道被压制的景状下,仅凭招式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黄衫少年想来,陈珩的剑道造诣,已是远远凌驾於自己之上,怕是这世上九成之多的元神真人都远无法企及!
    而一个道场本土生灵,若他在天地环境有异的境况下也能证得这成就。
    那自他展露头角的一开始,便会为四家修士深深瞩目了。
    说不得为了爭抢他的最终归属,四家还要斗上一场,绝不会令他在这道场天地蹉跎岁月。
    此时见陈珩突然出手相帮,魁梧大汉与黄衫少年俱是精神一振,也不敢耽搁什么,连忙奋力迎上。魑虽然难以对付,不坏不死。
    但此等邪物游荡范围毕竞有限,並无法肆意活动,故而只需同魑的棲身之所扯开距离,大抵便可保得一条性命在。
    方才他们两人是被纸人牵绊住,难以走脱。
    可如今有了陈珩加入,天平已是他们这一处倾斜,脱身之望自然不远。
    三人虽一言未发,但彼此也是心中默契,一路且战且退。
    不多时候,已是到得边界之处。
    而眼见爪下猎物已要逃去,纸人用两手扒开血淋淋的头颅,露出一个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难以言语的尖叫声霎时传出,叫在场之人头颅如遭锤砸,都是一阵晕眩。
    待得这悽厉叫声停下之后,各类鸟兽已是死了一地,满山死寂无声,连那本就伤重的绿衣男子亦是七窍流血,生机消弭。
    而纸人默立在一座小土丘上,它分明与陈珩等只隔著数丈距离,却一动不动,浑如泥塑木雕。最后它只是慢吞吞將身一折,轻飘飘甩动两臂,以一类诡异的姿势,又退回山林深处。
    “若非道友出手,贫道便要折於此地了……
    救命之恩定当回报,敢问上姓尊名,仙乡何处?愿乞明示。”
    在稍一定神后,那黄衫少年与魁梧大汉也赶忙过来拜谢,意態恭敬。
    “道友不必拘礼,这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而此身名为林弘。”
    陈珩笑了一笑,他视线在这两人身上停了停,语声一顿:
    “至於回报,不怕道友笑话,稍后还真有一事,或需请道友出力。”
    “此是贫道之幸,还请道友儘管吩咐!”
    黄衫少年一拍胸膛,慨然应下。
    与此同时。
    在现世,一片连绵成群的云宫中。
    有一个鬚髮洁白的四眼老道正端坐在玄台上,老道手捧一卷舆图,图中有无数光影交织,密如星梭。而忽然,老道似自图中看得了什么,本就皱起的眉头又是深深一缩,四只眼中都是闪过一抹怒色。只是不待他吩咐下人敲起金钟来,就有一道宏瀚声音自空响起。
    “此事我已知矣,不必宣扬。”
    那声音嘆道:
    “当年种因,今日得果……
    山简,谁能想到,你竞能走到今日这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