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仙市
    栋宇排联,轩窗碧瓦一叠叠青山数仞,罅隙处见无数月榭风亭,晶莹楼观,而一条青江隱约於山麓之间,江上有楼船轻幌,唆亮歌管,隨风缓缓盪来,倒也娱人耳目。
    此时恰是春暖,街道两畔也花木正茂,顏色濯濯。
    即便行人如织,车马往来不绝,亦是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幽雅花色,映著天中异彩,透过叠影,直射人眼帘。
    仅此看来,这台池仙市倒不似寻常市坊,浑如一张精致的山水图卷,无处不雅,不愧为紫光天內有名的一处交易之所。
    而如今距离成屋道场的开启之期还剩一年有余。
    虽说有山简所赠的那枚符詔在手,只要是在紫光天內,不拘究竟身处何处。
    他只需在那道场开禁时候將符詔祭起,一缕神魂同样可被遥空接应入阵,与將来那些下场的修士一般,以星枢身降临至成屋道场。
    但左右还有一年功夫,他距离突破第四重元神障关又已不算太遥远。
    倒不如抓紧这点功夫,寻上一方灵地,將自身功行儘可能再推进一层。
    而所谓小隱隱而野,大隱隱於市,这话其实也是有一番道理。
    那思来想去,这台池仙市倒算是一方不错的存身之所,可容他静坐参玄。
    不多时候,那几个僕役便將陈珩领至了一座高大殿阁处,旋即將脚步一停。
    陈珩抬目一望,见那殿阁以白璧为柱,青玉作墙,共分作十三层,彩幔飘飘,上横著一座玉石匾额,三个石青色的大字,乃是“景明楼”。
    这景明楼中倒也颇为热闹,內里有几个童子正在招呼客人。
    而见得有人来此,楼前那对高耸华表亦是亮起灵光来,华表上雕刻的两条石龙忽而展背舒身,昂首向上,自嘴中喷出一阵云雾来,叫檐前垂悬的千数彩铃徐徐摇动,音色空灵飘渺,如浮华洗净,直浸人心。
    因这台池仙市闢地广大,几可等同於几座世俗小国。
    为方便往来迎送,兜揽生意,各店家也是在仙市的几处入口早早安排了店中人手。
    此刻听得外间动静,一个穿著杏色道袍的童子赶忙奔出。
    他在同那几个引路的僕役点了点头后,便也正容一礼,恭恭敬敬来到陈珩面前。
    “好风送得尊客来此,著实令我楼上下生辉!
    敢问尊客今番来此,是欲购置宝货还是欲寻个洞府?”童子笑问道。
    这景明楼因坐拥不少灵脉,不仅是做起了租借洞府的生意,哪怕放眼这台池仙市,亦是其中一流。
    且景明楼幕后东主似颇有权势,还插手进了售卖丹药、法宝的行当来,同样声势不小。
    陈珩一笑:“租借洞府是何章程?”
    那童子闻言欣喜。
    而他刚欲请陈珩入楼,详细介绍一番,却听得身后有一声轻笑响起,然后一个模样老成的黄衫修士就转了出来。
    那黄衫修士看去约莫四干上下,面宽耳大,腰金带玉,通体的富贵气派。
    “在下焦永,忝为这景明楼的管事,尊客临门,柴门有幸。”
    那黄衫男子焦永隱晦打量陈珩一眼,见自己竟看不透对面那人的气机,更是心下稍凛,知道面前这人道行绝然不浅。
    只是转念之间,焦永面上又添出了不少笑意来,语声难免更热络几分,殷勤伸手向內道:“此间不是说话地头,还请尊客楼中一敘,容我等伺候茶水!”
    焦永的这番小动作自瞒不过陈珩双眼。
    他如今虽是改换了肉身容貌,又以散景敛形术遮了气机,但却未刻意將修为压制的太过低下,要行一些所谓扮猪吃虎之事。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在自寻无趣罢了,给自己添些莫名麻烦。
    “请。”
    陈珩微微頷首。
    待得將陈珩引入楼上一处雅间,奉上茶水后,焦永也是並不耽搁,从袖中取出一卷宝图来,双手递上。
    陈珩接过一看,见上面绘有种种楼观宫闕。
    只需起意一引,图中诸相便立时飘飞而起,变得生动立体起来,而且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旁相隨,写著各类洞府中的灵机多寡和阵禁层级,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尊客请看,此处名为青丈峰,共布有三重妙真空明阵和一道辰午大阵,不仅灵机充裕,有静心凝神之效,还坚固难摧,倘使是长居修行,其实最为合適不过了!
    前年无想天有一位贵人前来台池仙市游乐,便是宿在这青丈峰中,足见这处洞府的仙灵了。
    而若是短住的话,我楼亦有几座好洞府还未租出呢————”
    当谈及景明楼中的诸般洞府时,焦永显然是个中老手了,言语自信,脸上也是存著一抹与有荣焉之色。
    而陈珩只是略看一阵,便抬指选定了一座洞府,爽快取出法钱来。
    焦永见陈珩选中的乃是一处上房,且掏钱乾脆,心下也是欣喜。
    在清点无误,又与陈珩验过契纸之后,焦永当即也是將洞府令牌交予陈珩之手,旋即吩咐楼中力士备下车架,要亲自驱车將陈珩送去洞府中而出了景明楼后,一路上见云中各类飞舟、法器纵横来去,诸色遁光繽纷瑰丽,可称异彩纷呈。
    至於街道上亦不遑多让,人影密集,竟比陈珩初入这台池仙市时,还要更热闹几分。
    “我途经此地,倒不知台池仙市素来是如此繁华?”
    陈珩饶有兴致,问了一声。
    焦永见陈珩似起了谈兴,也是赶忙赔笑道:“並非如此,台池虽算大仙市,但往常也无这般热闹,近几月来之所以如此,其实是另有缘由,不知尊客可曾听说过成屋道场?”
    “还请焦管事详说。”陈珩道。
    焦永清了清嗓子,也是缓声道来:“尊客容稟,成屋道场乃是紫光天的一处有名古地了,三千年才一启,而至多再过个年许,它便要再度开禁。
    真要说起这方道场的来歷,其实牵扯到了一尊前古时代的真正高上仙神,来头极大!
    不仅如此,那道场还同毫楚燕氏、震檀宫,以及外天的无定门、多闻寺息息相干,又更厉害————”
    在眉飞色舞的说完成屋道场的由来后。
    焦永旋即也是神色一正,道:“而这成屋道场,不仅是毫楚燕氏、震檀宫这四家修士的歷练之所,同样也可容许外间修士进入。
    只是外间修士需得经过四家的一番考验,才能够撞得那等仙缘。
    试问如此造化,谁不想得?
    正因成屋道场即將开启缘故,这仙市才忽热闹不少,有心下场的修士们都欲换得些宝贝在身,好增添些底气,而便是最后无缘撞得这造化,这四家的考验,其实亦是一类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万不可错过!”
    说到这时,焦永也是自袖中掏出一张以青金为饰的雕花小册来,笑道:“再过七日,这台池仙市便將召开一场宝会,我景明楼亦有好些珍宝要售出。
    尊驾若是有意,不妨也去瞧个热闹。”
    陈珩接过一看,翻看一转,倒也未在那小册上寻到太多合用之物,只是目光稍在一处停了停。
    干银星矿一陈珩记得修行入道之初。
    他於南域场山收服了涂山葛后,便是自后者身上得了气甲术、血甲术和极光大遁这三类道术。
    当初学了气甲术的陈还对极光大遁颇为眼馋,认为这遁法既出自八派六宗中的怙照,想必也是厉害非常,要远远凌驾於一眾遁术之上。
    只是苦於一直找寻不到作为入门之用的“干银星矿”,才只得將极光大遁的修行暂且搁下。
    虽说陈珩眼下早不需什么极光大遁,干银星矿这类宝材於陈珩而言更已属寻常了。
    单是前番底下食邑中人进献上来的贡赋里,便有不下十船干银星矿,足可供百数修士將极光大遁修行入门了。
    ——
    但今番看得紫光天的干银星矿时,还是令陈珩不免稍加注意。
    在宝册上,这干银星矿已不是按照一船一船的来售卖,而是一山一山,且星矿膜壳呈石金顏色,纹理细腻柔滑,內有莹莹光亮,是颇有些难得的上乘品质,若非星力浓郁之所,绝难诞生出此等宝材。
    其实自一入紫光天来,陈珩便觉这座浩大天宇星力充沛异常,与寻常天宇不同,似受诸宇间眾星所钟?
    而此间修士的修行,也是与星辰天光联繫紧密。
    “不知是自然天成,还是修士伟力造就?”
    陈珩心下暗道一声,尔后他將那小册收起,只隨意问了一句:“不知宝会上的金炉丹是何物,此名我倒是头一回听闻。”
    “不瞒尊客,此丹在下亦是第一回见得,它出於那位隋嫿隋真人之手,据传是一味能回復法力精元的上好丹药。
    仙市中数位老丹师已是反覆验过几回,確有此等功效。”
    焦永听得陈珩问起那金炉丹,倒也並不意外,笑了一笑,道:“至於隋嫿真人,就更是了不得了!
    这位是受震檀宫邀请而来到紫光天的贵客,听闻要与四家修士一起,进入到那成屋道场內寻觅机缘,仅此看来,隋嫿真人必然出身不凡,是真正的贵女了。
    而今番隋真人来到台池仙市,震檀宫可是遣出了数位长老亲自作陪。
    这般声势,嘿!”
    焦永感慨说完,將头偏去前处。
    但不多时,他便似看得了什么一般,瞳孔一缩,脸上神態忽就拘谨了不少。
    陈珩顺著他视线望去。
    极云之上,见一艘飞天画舫便在不远,船首站著二三十女侍,如眾星捧月般將一名貌美女子护在正中。
    那女子身著緗色缠枝莲纹襦裙,外罩一层沉香色的披衫,头挽螺髻,肤如玉雪,容貌明艷光彩,灼如丽日。
    眉宇间神色则又是一派雍容沉静,威仪自显。
    “隋嫿?”
    虽此前从未见过,连这人名號亦是第一次听闻。
    但见焦永面上神情和他方才那番言语,陈珩也是猜出画舫上那女修的身份。
    只是对视一眼,陈珩便与那艘飞天画舫距离拉远。
    焦永擦了擦额头,神情轻鬆不少,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继续向陈珩介绍起了这台池仙市中的诸般风物。
    而同一时刻,在画舫之中。
    隋嫿眼帘微微一动,她朝陈珩离去方向略看了一眼,最后也只是淡淡收回眸光,不再多想。
    “我炼丹所需的那几味药草,都已购置齐全了吗?”
    隋姻对身旁一个彩衣女侍问道。
    那女侍闻言一笑,頷首应道:“小姐还请放心,那几味药草並不算难寻。
    这座台池仙市虽远比不得黎公海市,但也同样规制不小,纵我等所需的那些药草数量颇多,但如今也是足够了。”
    隋嫿微微頷首:“修补丹方总是如此麻烦,要反覆试错,耗去灵药无数————
    既已购置齐全,那等得成屋道场事了之后,我也可开炉用火,赶在师尊寿宴之前,炼出那枚华盏丹来作为贺礼了。”
    “成屋道场。”
    女侍犹豫一剎,在眨了眨眼还是开口道:“听闻不止是小姐,同样也有几位大宗俊杰受到四家邀请,要进入到成屋道场內,连剑僧云戒的师弟亦在其中?
    小姐若要爭夺道场中的造化,可要事先做些防范?”
    隋嫿闻言不由失笑:“你还是不明白,成屋道场並非寻常的天地秘境,要爭宝杀人种种。
    单是能够身入其中,便已算是一桩不小造化了,不然震檀宫等四家也不会对成屋道场看守甚严,三千年才一启,至於你所说的那些大派中人————”
    隋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余奉、季閔还有云戒的师弟云慧。
    即便最后是要爭夺那七部青陵经,同为星枢身,我亦有把握拿到一部在手。
    不过我曾听师尊偶然提起,那一位似受了毫楚燕氏之邀,不久后也將赶至紫光天来?
    若同他的星枢身对上,我倒也没有太多胜算————”
    那女侍显然有些未听明白,但见隋嫿忽陷入沉吟之中,她也不敢打搅,只是垂首而立。
    同一时刻,在那景明楼的管事焦永告辞之后,陈珩也不耽搁,只將手中一挥,便分开阵禁,走到洞府之前。
    入目所见,是彤云耀彩,山明水媚。
    一座九重的宫观雄踞峰顶,在山樑处还有一排亭台花榭,杯盏桌椅俱全,无不精丽。
    陈珩打量一转,见此间果然灵机充裕,又阵禁坚固,果如焦永所言,是一处不差灵地。
    在点一点头后,他便驾起一道虹光,直入宫闕顶层的那间静室中坐定。
    先是放出几件法器来,对他们叮嘱几句,旋即陈珩取出奉真阴阳环在手,就垂目入定起来。
    而忽忽之间,就是一年光景过去。
    便在距成屋道场的开启之期仅剩月余时候。
    一股氤氳之气忽自陈珩卤门处蒸起,有光芒渐显,他膝上的指尖亦是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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