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殛。
    银色雷光此时悉数被收起,唯见浑黄色的风沙沿空捲动,往来盘旋,寒燥变化,而中间悬雷峰的大殿內已经有二人站著。
    “此番出海一趟,连连遇险,难为你了。”
    沉稳声音响起,迴荡殿中,便见一身银袍的男子缓缓踱步,面有忧色:
    “夏国一眾妖物势大,连龙尊一脉也在其中,將来恐怕要闹出不少事情...你伤势如何了?”下方只站著一位著乌色法衣的瘦削男子,正是许法言。
    “师尊不必担忧,蕴土法躯本就聚散无形,擅长变化,虽然防护只算平庸,可修復起来却极为简单。”许法言沉声应了,其法躯之上虽有伤势,可伴隨著青黄光彩覆盖,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不算严重。论起法躯坚实,蕴土自然算不上什么,远远比不过戊土、艮土这些道统,但胜在变化多端,方便应敌,就是损坏了也不心疼,大可用孳变吞炼各种手段去修復。
    寻常修士补全法躯,要么是用同种灵物,要么是寻些中正平和的东西,但蕴土却无需操心,只要能入口,那便能用得!
    更兼他躯体之中似有一团炽烈血火,澎湃燃烧,至今还在滋补著他的法躯,甚至將【玉血天心术】推举到了更高境界。
    这一道法术在他习得时就被告知其来歷不明,需要留心,故而他一直少有精进,也未修异表。可隨著朱厌的海量血气滋补,加之他对坟羊相的理解加深,现在已可以通过这一道法术,去主动增强扩大坟羊的表徵,如口与眼!
    “如此便好。”
    许玄放下些心来,缓缓踱步,看向了面前长案摆著的几件事物。
    殆熙短剑,元磁大印,虚烝神眼,五色戊土,灰色残石。
    他只將那一道神眼和残石收起,其余的便都又送到了这弟子手中。
    “你这次出了大力,九死一生,这几样东西便都自己先用著。”
    许玄略略沉吟,只道:
    “听闻你要修相诊之术,这事情我且帮你留意著,看看朝中有无哪家仙道有五精灵物,可换来一用。”“谢过师尊,只是师尊还要修行法身,这一道戊土”
    许法言神色真挚,取出那一道五色土。
    “清戊之身,需要清蒸戊土一同修行,我如今成了三道,所需的资粮还不少..这一道戊土你先用了,为师暂用不著。”
    许玄摆手,並不接过,毕竟修行这一道法身需要清熙戊土同时取用,单单一道戊土灵物也用不得。眼下他则是將心思放在了那一枚灰色残石之中,送入內景,清气捲动,便见其被仙碑收摄,却未融入,而是化作一团模糊的灰光在上。
    这一团灰光在变化重塑,无数根虚线从其中蔓延而出,贯彻洞天,交织如网。
    许玄只觉自己对於整座洞天的把控程度更胜一筹,甚至隱隱感觉到那一团灰光中似乎有某种玄妙波动,似有灵智一般在向他沟通。
    在一瞬之间他便明白了这东西本质,並不是仙碑之上脱落的残片,而是另一件东西相关,受了仙碑感召【太易道衍】
    正如社雷的根本之器叫做【太始万劫】,虚悉的根本之器叫作【太易道衍】,全称乃是【太易治宇道衍虚宫】!
    “道证..这是两件事物都是道证,而虚烝的道证竞然破碎了!』
    许玄的心中生出极为复杂之感,却暂未去动这一枚残片,只待之后入洞天去细细查看,而眼下则是另有他事。
    先前在海外的事情对方已经悉数告知,许玄则是让一旁的行芳先行离去,独留下了他和法言在此。“你问了道途,已知前程在佐燥使霄,而那朱厌一路上遮遮掩掩,未出全力,恐怕也是夏朝的试探. .你乃坟羊,说不得此国有利用你的意思。”
    许玄的目光之中多了些思虑,直看对方,便让二人都落了座。
    “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师尊在上,弟子决不会走上邪路。”
    许法言回的极为恭敬,似是真挚,唯独一对黄瞳幽明至极。
    “不必如此,是善是恶也不是如此分的。”
    银色雷光一闪而逝,【司天劫】能明辨话语真假,许玄也知道对方未曾说谎,可也是加了个条件一一师尊在上。
    “至火澎湃,崩天裂地,夏时亦能为民请命;乙木繁茂,为谷为果,北辽却多毒花恶草。”许玄並不认为这两条路哪一个就一定善,哪一个就一定恶了,所看不过是人。
    “你將来的前程,大可自己去选,只是若行使霄之事,我门和上霄仙宗多有结缘,为师可以帮你铺一铺路。”
    他正有感慨,却听得天陀叫嚷道:
    “本座乃是上霄道子,將来说不得要接过碧陌的职位,还不多求求我”
    许玄未曾理会,不动声色地用一缕清气屏蔽了这老妖,看向了眼前青年:
    “你大可將心中想法一一说出,不必藏著,道途不是小事,该怎么走,到底看的是自己。”“上霄的前辈若能证就,愿意提携,我自然是行使霄之举。”
    许法言语气幽深,轻抚额头,擦下点点青黄光彩,化作风沙散去。
    “不瞒师尊,若是霄雷未证,我恐怕也无多少选择权利,那位金乌岂能眼睁睁看著我携著蕴土偏转霄雷?即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池恐怕也不会允许。”
    “这四蕴一外的求法更是闻所未闻,青羊道统中也无记载,只有神通,未有求金法,谁知能不能成?还是修成四神通后,拖上一拖为妙。坟羊擅长变化,擅长望风,只看將来局势如何,顺势而为. ..弟子,保证不会违背师尊教诲。”
    许玄点了点头,更有深意:
    “为师. ..不可能庇护你一辈子,也不可能代你做出选择,该走哪一条路,由你选择,只是,无论哪条...必然有相应的代价,你莫要后悔就是。”
    他手中还有一道【奇恆下论】,可以传授,但若是真的得罪了那尊金乌,恐怕就是变化神通也没有多大用。
    真正的变数,还是要看碧陌。
    “弟子明白。”
    许法言当下应了,继续说道:
    “弟子先前闹出的动静不小,眼下欲在秘境將【彻青黎】修成,待到二神通之后再行出关。”“此事你自行安排即可,海外也无需一直死守著,毕竟有上霄的庇护在. ..你这次所得也不少,可先修行,突破后授了雷律当自在不少!”
    许玄让对方自行安排,不必问他,毕竟自己也不懂蕴土,教不了这个弟子什么东西。
    “既是如此,弟子告退。”
    太虚破空,风沙离去。
    大赤天中。
    许玄的双目闭合,心神沉降,入了內景。
    他稳稳踏在了授仙司的浮岛之上,看向天中,眼瞳之中显出银黑诸色,却见到了天中一条条编制如网的虚线。
    “古虚乐。”
    一身金白道袍的男子在旁显化,目光炯炯,也看向上方。
    “你说取回来的那东西. ..和虚烝道证有关?”
    “不错。”
    许玄轻轻抬手,便见一高约一尺的白玉仙碑显化,在其上方正有模糊的灰色光彩,氤氳变化,聚合无形。
    “是天穷仙君的道证,几乎与【太始万劫】一阶的雷宫重器,也是昔日调动配置整个太始大道的东西。”
    关於这道证的信息正在逐渐通过仙碑传来,让许玄对於昔日雷宫的运作更为了解。
    “此物通过感应果位,来进行推衍、判罚、调动和监察,是让整个雷宫运作的核心。”
    “有了此物,便可自发通过太始万劫之调动灾劫,从清微总枢中分授雷法,即便无大人在,也能保持雷宫的运作。这是一件. .自律运转的至宝,是雷宫这个巨人的心神!”
    “我能感觉到,这一道残片內里有...近乎心智的东西。”
    天陀立身在金白花海中,看著这一团灰光,缓缓开口:
    “你可知古代是怎么看器灵的?”
    他忽然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话,可许玄却感知到了对方意思。
    “所谓器灵,大多都是紫府一级的说法,到了金丹,所称的乃是【神机】。”
    天陀目光越发沉凝,上前数步,看向灰光:
    “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得,法宝不会自生,唯有用大法力和大神通去修铸,难度几乎和再扶持一位金丹差不多!”
    “可一旦有了神机,宝物便能自行执行金丹的意志,就是大人离去之后也能一直保持洞天和金位的联繫,除非后人夺位。”
    许玄却是明白了天陀的意思,只道:
    “你是说,【太易道衍】便是有神机的至宝,这一道残石一”
    “不错,这一道残片本身並不起眼,只是某种虚烝之物,看不出多少神妙,於是才被放在了供台內,也无大人去取。”
    天陀的声音越发凝重,沉声道:
    “神机,这东西內里蕴藏的是【太易道衍】的一缕神机,这东西借的是仙君的位格,又有虚烝的性质,任谁也看不穿!”
    许玄若有明悟,看向了眼前那一团灰光,尝试沟通,便有无数虚线延伸而出,连接到了他內体的黑律和天篆。
    隱隱约约有一座灾劫神宫在其体內显化,正是三灾法术的具化,接入虚线,最后则是在神机的沟通之下清楚感知到了一处所在。
    那是世间一切灾劫的聚集之所,昔日雷宫拿来镇压天下的无上之器,是和少阳仙君的【东极玄明门】齐名之物!
    【太始制雷万劫社宫】
    许玄体內的神通越发强势,尤其是那一道【三灾行世秘旨】,此时迈入了更高境界,不单单是三灾,但凡是灾劫都可被统统收纳在中!
    这一道法术的原型本就是效仿社雷道证,可以说是潜力极大,如今更是在神机的帮助下更有飞跃。北雷道统的修士有三灾九劫之术,是通过开坛降雷来求取灾劫,就是天纂加身也不好说能次次成功,最高也只能容纳三道灾殃,九种劫罚!
    许玄得了这一缕神机,直接连通【太始万劫】,所能容纳灾劫的种类数量远远超过了昔日的北雷修士!他的意识在飞跃攀升,通过体內的一座神宫去接纳感应,顿时有虚燕之光在生发变化,凭空而显。【裂虚破界之灾】
    这正是虚熙之灾,专破各种自成一界的玄妙,对於界域、净土之类的手段可谓是克制到了极点,也是雷宫打落诸多洞天的具现。
    眼前的这一团灰光却是黯淡不少,许玄再欲感应,却没有了反馈。
    “这是...为何?”
    他只將这事情告知天陀。
    “恐怕是这一点神机的不足。”
    天陀开口,紧盯银光:
    “古代雷宫降下灾劫,授予雷法,所依靠的是完整的虚烝道证和神机,而你仅仅得了一点残留,降下来一道灾殃就有些超出其承载极限. ..这东西就相当於是无源之水,缺了补充,你想要重复使用,恐怕要想些法子。”
    许玄眉头略皱,调动清气,准备用仙德来试试。
    可出乎他预料,这一道太易神机竟然在吸收融入清气,缓缓壮大,虽然缓慢,可却是实在恢復!海量的清气被调动而来,许玄先前收归了祸祝果位,所得的清气已经是海量,根本用不完,餵给这一道神机也是毫不心疼。
    天陀在一旁看著,忽地开口:
    “你说,这一缕神机能不能感应到【清微总枢】?”
    许玄微微一顿,目光中银光离散,伸出一手,融入那团灰光之中,准备进行尝试。
    他的意识再度攀升,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分叉变化的网道,连通无数光点,而其中最为璀璨的无疑是【太始万劫】和【清微总枢】!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那一根红烛,却见总枢周边天青雷霆变化,隱约成字,从中可以看出一个绽放无量仙光的尊名。
    【九霄不愆洞霆府君】
    许玄的目光越发深沉,如果说对方在整个虚悉神机中的权力如巍巍泰岳,那他就是一粒微尘。挡在他面前的看似是扶尘的真君,可实际上.其实是古代的那位天霆上仙。
    “九霄 .府君. ..看来弛曾经为雷宫九霄天府之主,故有此號。”
    许玄缓缓將目光收回,转而看向了这庞大虚网中的其余光点,隨之穿梭行走,而这每一处光点都代表了昔日雷宫散落的遗產!
    他只能感应这些东西的模糊存在,却不知其形和位置,唯有一团雷光在呼应感应著他。
    繁杂的信息传入他的脑海,似乎有无穷喊杀声响起,他则隱隱约约看到了一处类似福地的所在,內里宫闕坍塌,灵峰崩毁,唯独见一座银色天碑坐落,上书为【北雷】。
    北雷福地。
    在这天碑之下则是一具坐化的骨架,银色的玄晶塑造了他的法躯,雷霆残留的痕跡未曾褪去,似乎要驱动这具尸骨再次站起。
    前方则静静陈著三样事物,分为一邃黑法剑,一青木玄尺,一银色小钟。
    “这是邓拙心,他虽陨落,可看这状態..却是用了雷誓,不知立誓诛杀的对象是何人?』许玄继续向內看,便见在这福地的核心之处又有玄宫,收纳道藏,匯聚经典,多见社雷之法,让他心中生出种种悸动!
    【天蓬北极法身】
    【紫庭追伐补断大法】
    【诸阶雷君秘旨】
    【清微雷祖宝誥】
    许玄的眼神迅速扫过,最后看向了五卷散发无穷社雷光辉的银色经文,分別是【元始雷虚律】、【北雷起劫经】、【北斗雷誓卷】、【无越法门经】和
    【应元普化法】
    许玄心中稍沉,却明白这一道功法...恐怕也是下品,与他追求的太始中轴之法有差別,否则先前占卜就应该有提示。
    而且最后一道社雷神通乃是三五枢机,太始中轴,必然是【书】一级的道藏,决不会是单单一门【法】。
    他借著神机看向了这一处福地的外围,正好查探这福地的位置。
    周遭满是辉煌的金禄之光和帝王之气,无数道灵云紫霞在周遭翻滚,隱隱显露出一座雕龙画凤的金色天门。
    【仙李天】
    洞天。
    奉李的洞天。